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93节

  “铸币厂的地基已经选好了,下官明日就动工;以后金矿的事,都督大人就不必操心了。”

  尼基福鲁斯笑了笑:“有劳了。”

  送走塞奥多罗斯后,他回到总督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这位都督摊开一张羊皮纸,想给斯特芬诺斯写封信,但提笔几次都没写下去;最终,他放下笔,将那卷空白的羊皮纸收进了抽屉。

  ……

  战事平定后,尼基福鲁斯论功行赏。

  他将在战役中立功的将领和士兵召集起来,按战功大小分发钱财、布匹和牛羊。

  罗伯特、奥尔汗、格奥尔基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就连普通士兵也喝到了一口汤。

  众人领赏后各自散去,总督府的大厅很快安静下来。

  尼基福鲁斯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赏赐发完了,仗打完了,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打仗更磨人的事情:治所的重建。

  战后的安希亚洛斯治所百废待兴。

  库曼人和叛军一路上烧杀抢掠,大量百姓流离失所。

  洛维奇城内外,到处是搭着简陋帐篷的难民,他们从被焚毁的家园里逃出来,有的人拖家带口,有的人面黄肌瘦或身负重伤。

  尼基福鲁斯骑马出城巡视,看着那些难民,心中不是滋味;他回到总督府后,立刻召集波利斯塔和各镇负责人,商议恢复生产的事。

  他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开放金矿附近的荒地。金矿周边有大片未开垦的土地,土质肥沃,只是没人耕种。

  他下令将这些土地分配给流民,每家每户按人口分三到十亩地。

  第二,官府出资购买粮食种子和农具,但并非无偿发放。尼基福鲁斯的做法是“以工代赈”——凡愿意参与修筑城墙、疏浚水渠、修建道路等工程的难民,每日可领取口粮和少量工钱;工程结束后,再按出工天数分配种子和农具。

  这般做法,既能让难民有饭吃,又能把耽误的基础设施补上来。

  波利斯塔负责执行这项命令,他很快在城外设立了几个工地,登记难民姓名,按户编组,轮流上工。

  第一批工程便是修复城市及周边村镇之损伤。

  第三,第一年耕种新分土地的农户,免全部租税;第二年减半;第三年起正常缴税。

  尼基福鲁斯还抽空去了几趟工地,看着那些从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房屋和重新翻耕的土地,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知道,恢复生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庄稼要等到秋天才能收获,金矿的产量也需要时间恢复。

  急不得。

  ……

  战前,治所内有一些保加利亚地方豪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地头蛇。

  这些人手里有钱有粮,甚至极个别还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平时对地方政府阳奉阴违,有的甚至暗中与叛军勾连。

  尼基福鲁斯刚到默西亚时,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拥护都督”,背地里该干嘛干嘛。

  战后,情况变了。

  尼基福鲁斯不但击溃了叛军,还杀得库曼人片甲不留,活捉了两名酋长。

  消息传开后,那些地头蛇们坐不住了。

  一个保加利亚权贵带着几十头羊和几车粮食,亲自来到洛维奇,对尼基福鲁斯大肆吹捧。

  接着来的是另一个保加利亚权贵,他送来了二十匹好马和一批粮草,甚至还自嘲道自己为“迷途羔羊”。

  陆陆续续,附近的地头蛇们几乎都来了。有的送粮食,有的送马匹,有的送牛羊,有的送布匹。嘴上说的都是“孝敬大人”,心里想的都是“别找我的麻烦”。

  尼基福鲁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表面上和颜悦色,与每个人把酒言欢,说些“既往不咎”“同心协力”之类的话;但暗地里,他让波利斯塔派人调查这些人当初与叛军的往来记录。

  哪些人送过粮食给米哈伊尔?哪些人给叛军提供过住处?哪些人暗中递过消息?这些都要查清楚。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嘴巴上说着“忠诚”,不过是墙头草随风倒。

  但至少现在,他们确实是老实点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何以为家

  冬天过去了,初春的默西亚迎来了第一场雨。

  深夜,总督府,春雷滚滚,雨水敲打着窗棂。

  尼基福鲁斯被雷声惊醒,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的剑,手指刚触及剑柄,却碰到了一只柔软的手。

  安娜没有睡着,她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拍着身旁摇篮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正握着他的手腕。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雨声、雷声,还有婴儿均匀的呼吸。

  或许是她也察觉到了丈夫还未入眠,便轻声问道:“还记得你曾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最怕的不是战死,是死的时候,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尼基福鲁斯没有回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两人刚交往不久,他便将要随军出征匈牙利;他出征前,对安娜如是说过,也许是害怕战死沙场?

  他以为她会忘,没想到她记到了现在。

  “那时候我一夜没睡,”安娜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把那封信读了好几遍,然后跪在圣像前,求万能的主保佑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尼基福鲁斯知道,她曾经无数个夜晚,独自对着圣像祈祷,求万能的主啊,能庇佑她的爱人凯旋。

  ……

  次日清晨,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空气格外清新。尼基福鲁斯走出房门,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循声走去,推开院门,看见安娜正站在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无花果树旁。

  她怀里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拉下一根枝条,让孩子去看枝头新开的一朵小花。

  昨夜的风雨吹落了不少花瓣,草地上铺了一层淡粉色。

  安娜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清晨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尼基福鲁斯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出声,他看着这一幕,竟然出了神。

  几个月大的阿莱克修斯最先发现了父亲,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安娜转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尼基福鲁斯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那朵被拉下来的花,又看了看满地的落英,说:“这棵树去年还是个苗,今年就开花了。”

  “是我们一起种的。”她松开枝条,让它弹回去。花瓣上残留的雨水洒了几滴在孩子脸上,后者眯着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水珠,把两个人都逗笑了。

  尼基福鲁斯伸出手,轻轻抹去儿子脸上的水珠,手指却停在半空,落在妻子的脸颊上,后者的脸颊被晨风吹得有些凉。

  他收回手,垂下目光。

  “怎么了?”她问。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抱歉。”

  “你两次最无助的时候,我都不在。”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苦笑,随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阿莱克修斯正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父亲。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语气平静:“你知道我嫁给你之前,我父亲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说,‘你变了很多,从鲁莽到成熟,你成为了真正的男人……但这一路上,代价是否太过沉重?’”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后来每次我回家,他都会把我拉到一边,问同一个问题——‘他变了很多,最近有没有对你变心?’”

  “你怎么答?”尼基福鲁斯问。

  “我说,‘他对我好,一点都没变。’父亲不信,又问,‘真的吗?’”安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多言,只是坚定地点着头。

  ……

  几天后的礼拜一,安娜日常去教堂做祷告。

  尼基福鲁斯一直很忙,他将儿子放在床上,而自己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处理公文。

  羊皮纸摊在膝盖上,羽毛笔蘸了墨水,写了两个字,又停下来,抬头看看儿子。

  小阿莱克修斯乖乖躺着,挥舞着小手,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尼基福鲁斯放下笔,伸手把儿子翻过来趴着,但对方四肢乱蹬,试着往前爬,但肚子还贴在毯子上,像一只被困在岸上的鱼。

  这位一向严肃的都督在此时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很少发自内心地笑,若是波利斯塔看见,大概会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把儿子重新翻回来,后者却不乐意了,开始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尼基福鲁斯赶紧伸手过去,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孩子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不放了。

  这个大男人此时却愣住了。

  那么小的手,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就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

  他放下公文,把孩子抱起来,举到眼前,小阿莱克修斯在空中蹬着两条小胖腿,咯咯直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的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尼基福鲁斯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打过的仗、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想到自己那坎坷的身世。一个罗马与突厥的混血儿,从小在两个民族之间被拉扯,没有归属感。

  他甚至不知道“家”是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家不是富丽堂皇的府邸,不是高高在上的头衔。家是这间不大的屋子,是怀里这个咯咯笑的婴儿,是那个此刻正在教堂里为他祈祷的女人。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头顶,低声说了一句:“你比什么都重要。”

  又过去一些日子,小阿莱克修斯开始长牙,开始学爬。

  他喜欢趴在毯子上,像一只小蜗牛一样慢慢地往前拱;每次爬到毛毯边缘,就会被父母温柔地捞回来。

  他开始认人,当陌生人抱他,他就会哭,只有父母抱他,他才安静。

  一天傍晚,尼基福鲁斯处理完公务回到房间,孩子正躺在摇篮里,自己玩着自己的脚趾头。

  这位有些疲惫的都督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儿子。

  小阿莱克修斯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嗒……嗒……”

  安娜恰好走进来,听见了这个声音,愣在门口。

  尼基福鲁斯也愣住了。他蹲下身,凑近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阿莱克修斯拍着小手,又喊了一声:“嗒嗒……”

  不是“妈妈”,是第一声的“爸爸”。

  尼基福鲁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想把儿子抱起来,手却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孩子抱进怀里,紧紧地,却又怕太紧会弄疼他。

  孩子被抱得有点不舒服,皱了皱眉,但没有哭;他的小手摸着父亲的下巴,摸到了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

首节 上一节 93/19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