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妻子。
安娜双手捂着嘴,眼睛里全是泪花。
“你听到了吗?”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声音沙哑,“他在叫我。”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已经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安娜,但鼻子和嘴巴像他。
这是他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近的人。
他把儿子举高,用额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肚子。
安娜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三个人挤在那间不大的房间里,窗外的夕阳将一切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他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妻子。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安娜摇了摇头:“是你没有放弃我们。”
窗外,晚风拂过洛维奇的城墙。
总督府的庭院中,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无花果树,已经开满了新花。
军区长官篇,完。
枭雄之路
第一百九十章 治所安康与战争前夕
1176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默西亚大地上,积雪消融,溪水潺潺。洛维奇城外,去年秋天播下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了青绿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农夫们扛着锄头走出村庄,在田埂上相遇时互相打着招呼,脸上的笑容比去年多了许多。
尼基福鲁斯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片土地。
他的身后是洛维奇城日益加高加固的城墙,身前是升腾着炊烟的村庄和正在开垦的荒地。
一年多没有大战了。
自从击溃库曼人、平定米哈伊尔叛乱之后,安希亚洛斯治所进入了难得的和平期。
内乱已平,外患暂退,他终于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治理上。
波利斯塔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抱着一摞羊皮纸,“大人,这是上个月的赋税账目,还有新开垦田地的登记册,您要过目吗?”
尼基福鲁斯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嘴角微微上扬。数字不会骗人——耕地面积比去年增加了三成,统计的城镇人口增长了近两成,赋税收入稳步上升。
洛维奇城的市集上,从新罗马来的商贩带回了丝绸、香料和工具,又从本地买走了粮食、毛皮和矿石。
这座边境小城,如今变化太大了。
“干得不错。”尼基福鲁斯将账册还给波利斯塔。后者笑着回答:“是大人您治下有方。减免赋税、开荒给地、以工代赈,这些招数虽然简单,但管用。”
“别的地方只会加税捞钱,哪管百姓死活。”
“所以这就是我们与他们最不同的地方。”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随后望向远方,目光越过田野,落在更南边的山丘上。
这位都督相信:但凡舍得给百姓一口粮,他们便会任劳任怨。
在1175至76年间,尼基福鲁斯的威名便传出了安希亚洛斯的边界。
色雷斯和马其顿地区的庶民们,在忍受不了普罗尼亚领主的高昂赋税和残酷压迫时,开始成群结队地朝北方逃亡。
有人说在那个男人的治理下,安希亚洛斯地区成为了流着“奶与蜜”的富饶之地……流言像风一样传遍了海姆斯,从色雷斯来的,从马其顿来的,一批又一批的难民涌入安希亚洛斯治所。
尼基福鲁斯来者不拒,统统接收,他分配土地,发放农具,免除头年租税。
那些被难民抛弃的原领主们气得跳脚,派人来索要“逃奴”和“欠税”,甚至有人上书布拉赫纳宫,请求皇帝干预。
但尼基福鲁斯是科穆宁皇族,那些权贵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谁愿意为了几个农民去碰这颗钉子?
至于布拉赫纳宫的态度?曼努埃尔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小亚细亚,哪还顾得上边境这点鸡毛蒜皮?
除了海姆斯地区的难民,多瑙河对岸也来了人。
弗拉赫人,那些被罗马人称为“未开化的蛮子”的山林牧人,世世代代在喀尔巴阡山的森林中放牧、狩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许多人听说了多瑙河对岸世界的变化,他们试着像往常那样跨河掠夺,但结果往往是被罗马人杀得鬼哭狼嚎。
但并非所有弗拉赫人都是愚笨的。一些酋长为了生存,主动带着部落投奔罗马人,而尼基福鲁斯对此也是欣然接受——毕竟是低廉的劳动力,何乐而不为呢?
弗拉赫人带来了他们的牛羊、他们的猎犬、他们山林中锻造的铁器。他们不善耕种,但熟悉多瑙河北岸的地形,是天然的斥候。
尼基福鲁斯将他们编入民兵,负责边境巡逻。
这些曾经连饭都吃不饱的“蛮子”,此时也是混上了“正式编”。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安希亚洛斯治所的面貌焕然一新。
田地开垦面积翻倍,许多荒废多年的土地重新长出了庄稼;村镇人口恢复,一些被叛军烧毁的村庄重建了房屋,升起了炊烟。
洛维奇城的市集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天都有,商贩的摊位从城门一直摆到了中心广场。粮食、毛皮、矿石、木材、陶器,总之各种货物琳琅满目。
在其他军区或治所原地踏步,甚至日益衰败的时候,安希亚洛斯治所却成了帝国北方的亮点。
布拉赫纳宫的文书官员在整理年度报告时,不得不承认:安希亚洛斯治所的赋税增长居全国之首,人口回流最明显,治安最好。
有人在报告中私下批注:“此乃诸军区之典范,诸治所之尖子生。”
尼基福鲁斯不在乎这些虚名。他在乎的是他的士兵能按时领到军饷,他的百姓不用饿肚子,他的妻子和孩子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
说到孩子,阿莱克修斯已经一岁多了。
他学会了走路,虽然走得不稳,经常摔跤。他学会了叫“爸爸”,虽然发音还不太准,每次都把“阿爸”叫成“啊哈”。
他学会了调皮,趁大人不注意,把木碗扣在头上当帽子,把仆人叠好的衣物扔得满地都是。
尼基福鲁斯总会蹲下来,把儿子举起来,小家伙在空中蹬着腿,咯咯直笑。
那一刻,这位都督觉得一天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没多久,安娜又诞下一子嗣,是个女孩,所幸这一次是顺产。
尼基福鲁斯为女儿取名佐伊,在罗马语中,“佐伊”意为“生命”。
他想给这个孩子最美好的祝福,愿她一生平安,愿她拥有完整的生命。
阿莱克修斯第一次见到妹妹时,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了好久。
尼基福鲁斯站在窗边,看着一家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尽管未来仍不确定,但此刻他拥有了片刻的宁静。
他只想让这一刻,停留得更久一些。
……
并非所有人都是幸运的。
当尼基福鲁斯在默西亚享受着难得的和平与繁荣时,小亚细亚已被战火的阴雨所淹没。
小亚突厥人,近年来愈发嚣张。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扰边境、劫掠村庄,而是开始大规模吞并罗马人的领土。
多利莱昂、苏布拉伊翁……一座座罗马要塞被摧毁,一片片土地沦陷。
可那位“人间基督”仍在犹豫。
但真正让他下决心的,不是阿尔斯兰的嚣张,而是刀架在了脖子上。
1176年春季,大将杜努·达尼什曼德与皇帝的外甥安德洛尼卡·瓦塔泽斯,率重兵进逼罗姆苏丹国的尼奥凯撒利亚城,即突厥人口中的阿马西亚。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如果成功,罗马人可以在小亚细亚北部打开局面,牵制阿尔斯兰的兵力。
但事与愿违。
阿马西亚内的突厥人见罗马军势大,不敢正面迎战,于是使出了离间计。
他们派人出城,假装向罗马将领投降,声称守军愿意归顺,请求罗马人稍作等待,他们会在夜间开门献城。
杜努·达尼什曼德和安德洛尼卡·瓦塔泽斯信以为真。
当夜,罗马军大营一片松弛,所有人都等着明日进城受降。
半夜,突厥人突然从黑暗中杀出。
他们先点燃了营帐,大火借着春风迅速蔓延。罗马人从睡梦中惊醒,只见火光冲天,到处是人喊马嘶。
将领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找不到自己的长官。
安德洛尼卡·瓦塔泽斯从帐篷中冲出来,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几个突厥骑兵便围上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杜努·达尼什曼德在混乱中突围,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罗马境内。
……
消息很快传回了新罗马。布拉赫纳宫的内殿中,曼努埃尔正在和众臣议事。
宦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御座前,声音颤抖:“陛下,前线紧急军情!”
大殿瞬间安静。
宦官讲述了战败的经过,当说到“安德洛尼卡·瓦塔泽斯大人的首级被挂在城墙上”时,曼努埃尔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
他那一向看重的外甥,如今其头颅竟被蛮子挂在城墙上示众。
这位一向冰冷的皇帝,此刻攥紧御座旁的扶手,气得手指发抖。
站在前排的约翰·瓦塔泽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德罗尼卡·瓦塔泽斯是他的亲弟弟,如今却阴阳两别。
瓦塔泽斯的声音哽咽,那双在战场上从不畏惧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泪水:“陛下,臣请战!为弟弟报仇雪恨!”
曼努埃尔缓缓坐回御座,他的目光从空洞中渐渐燃起怒火,像一堆死灰重新被点燃。
“那个该死的‘波斯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尽管没有直呼其名,但殿内所有人都清楚他骂的是阿尔斯兰。
“朕给过他机会。朕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他跪在朕面前叫‘父上’的时候,朕没有杀他;他拆朕的要塞的时候,朕派使者去劝他;他劫掠朕的村庄的时候,朕还想着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如今,他杀了朕的外甥,把朕的将军的头颅挂在城墙上!”
“若再不还手,波斯人只会认为罗马人不过是好欺负的绵羊。”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环顾殿中众臣。
“传朕旨意,集结大军,从各军区抽调兵力、征调粮草,并号召忠于朕的拉丁朋友们。”
“朕要亲征以哥念。”
他顿了顿,自信满满:“朕要彻底摧毁那些波斯人,朕要那个残废匍匐在朕的脚下,像当年那样,卑微地亲吻朕的靴子。”
“只是这一次,朕要他从朕的胯下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