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车马,黑色挽幛从城门两侧垂下。
城中的气氛比城外更加沉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瓦塔泽斯家族在这座色雷斯重镇中也占据一席之地,与布拉纳家族分不出高下。
尼基福鲁斯带着安娜来到了那座瓦塔泽斯家族私有的教堂附近,那位不幸战死之人的灵柩此刻就停在里面。
“走吧。”他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阿列克谢·布拉纳坐在长桌的主宾位置,精力依旧充沛,但头上倒是多了几根白发。
看见好女婿和宝贝女儿进来,他站起身,张开双臂。
安娜走过去,与父亲拥抱了一下。
老将军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尼基福鲁斯,伸出手。
阿列克谢的妻子坐在旁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袍,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安娜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太太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容。
餐桌上的气氛很沉闷。在座的除了布拉纳家族的人,还有从新罗马、塞萨洛尼基等地赶来的军贵家族代表。
康托斯特凡诺斯、巴列奥略、卡马特洛斯家族纷纷派了代表,都是来吊唁的。
没有人谈论那场败仗,也没有人谈论即将到来的远征,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的葬礼,不只是送别一个人,更是送别一个时代。
在大家的传统印象中,唯唯诺诺的“波斯人”已经是过去式了。
新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下午三时,葬礼正式开始。
瓦塔泽斯家族的小教堂坐落在府邸东侧,规模不大,但石料考究,门楣上刻着家族的徽记。
教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尼基福鲁斯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一百人。
军中的将领穿着便装,没有佩剑;教堂的教士们穿着法袍,手持香炉;家族的妇孺站在前排,有人低声啜泣。
灵柩被八名士兵从教堂中抬出来。
那是一口深棕色的橡木棺,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棺盖上方摆放着一顶头盔和一柄长剑。
尼基福鲁斯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口灵柩缓缓行过。
约翰·瓦塔泽斯走在灵柩后面。
大元帅穿着一身素黑,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他的左手扶着棺尾,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即狄奥多拉,作为逝者的亲兄妹,亦是皇帝曼努埃尔的情妇。
狄奥多拉是代表皇帝来出席葬礼的,而那位“人间基督”最近在新罗马忙于集结大军,无法亲临,但外甥的葬礼不能没有人代表皇室。
她同样出身瓦塔泽斯家族,此次出面,既是皇帝的体面,也是家族的哀荣。
灵柩被抬入教堂,停在圣坛前。主教走上前,开始主持安魂弥撒。
香炉的烟在穹顶下缭绕,唱诗班的声音悠远而低沉。弥撒的祷词一句接一句,罗马文随即响起,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神父念到“赐彼永息”时,前排的几个女人同时哭出了声。
安娜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尼基福鲁斯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弥撒结束后,灵柩被抬往教堂后方的家族墓地。
墓穴已经挖好,泥土堆在旁边,散发着新鲜土壤的气味。八个士兵将灵柩缓缓放下,绳子摩擦石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约翰·瓦塔泽斯走上前,从教士手中接过一把铁锹,铲起第一捧土,撒在棺木上。
他的动作很慢,嘴里还念念有词:“安息吧,我亲爱的弟弟!”
葬礼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阿德里安堡的暮色来得很快,夕阳将城墙染成暗红,像血的颜色。
尼基福鲁斯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批宾客离开。
安娜和母亲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几个亲戚低声交谈。
“尼基福鲁斯。”
约翰·瓦塔泽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尼基福鲁斯转过身,发现这位陆军大元帅正站在教堂侧门的阴影里。
狄奥多拉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阿列克谢,你也来。”瓦塔泽斯朝阿列克谢招了招手。
尼基福鲁斯看了一眼远处的安娜,她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三个人跟随瓦塔泽斯穿过教堂的侧门,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走进了瓦塔泽斯府邸的偏厅。
狄奥多拉走在最后,她进门后轻轻将门关上。
偏厅不大,一张长方形木桌摆在中央,桌上放着几只陶碗和一大陶罐葡萄酒;墙上挂着一幅圣像,圣像前的油灯还在燃烧。
约翰·瓦塔泽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招呼其他人入座,但阿列克谢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对面。
其他人随即找了位置坐下。
第一百九十三章 柏庭夜谏(精华章节)
晚餐很简单,黑面包、橄榄,还有葡萄酒。
约翰·瓦塔泽斯吃得很少。他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酒却喝了好几碗。
阿列克谢·布拉纳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嚼着面包,偶尔抬眼看看周围。
尼基福鲁斯坐在岳父身侧,面前的食物也只动了几口。
狄奥多拉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指轻轻转着酒碗,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
用餐结束后,瓦塔泽斯起身,示意几人随他出去。
他推开偏厅的后门,走进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四周种着几棵柏树,树影在暮色中又高又瘦。
瓦塔泽斯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他右手握着的小型陶土罐中还倒满了酒。
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已经敲过,阿德里安堡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
就在这时,瓦塔泽斯开口了。
“陛下已经决定了,近些日子就会发兵,目标是以哥念。”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但这句话的重量,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以哥念,即科尼亚,作为苏丹国的首都,突厥人的心脏。
上一次罗马人远征这座城市,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一次,曼努埃尔又要动真格了。
阿列克谢与狄奥多拉都靠在门框上,他俩一个是军权在手,一个是皇帝的身边情妇,因此比很多人都更早得知这个消息,脸上自然不会有惊讶。
尼基福鲁斯放下背在身后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想很多事。
尼奥凯撒利亚的败仗,皇帝的震怒,全国调兵的风声……他在洛维奇也收到了一些消息,但都零零碎碎,拼不出全貌。
今天瓦塔泽斯亲口说出来,算是把楔子钉死了。
瓦塔泽斯继续说:“帝国在尼奥凯撒利亚的败仗,陛下大为震怒。不止是因为损兵折将,更因为‘波斯人’的手段,这些蛮子把我弟弟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他提到“头颅”这个词时,尽管声音很平,但握着陶土罐的手指收紧了。
“陛下已在调集兵力,各省军区都要出人出粮;参战将领的名单,前几天基本铨定了。”
阿列克谢闻言,抬头看了瓦塔泽斯一眼:“名单上都有谁?”
瓦塔泽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尼基福鲁斯,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意外的话:
“很可惜,你和尼基福鲁斯都不在大名单的范围内。”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阿列克谢没有吭声,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我理解这样的选定。”
他没有说“理解”什么,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出来:他知道自己落选,是因为皇帝单纯不想让他去,而非他能力不行。
尼基福鲁斯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在新罗马被权贵排挤的小屁孩了。
他打了不少仗,如今在帝国北方站住了脚。
他知道曼努埃尔不用他的原因,至少有三个。
第一,他有一半突厥人的血。皇帝让他打库曼人,那是打异族;若是让他去打突厥人,那就是让一个混血儿去打他一半血统的“同胞”,皇帝信不过他。
第二,北方内外乱才安定多久呢?库曼人虽然老实了,但还是得提防。皇帝需要一个能打的人镇守北方,不能把所有人都抽走。
第三,尼基福鲁斯在罗马的威望已经崭露头角,如果让其再去小亚细亚建功,那不就是典型的功高盖主吗?哪个皇帝都害怕。
阿列克谢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目光里有满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满意的是女婿沉得住气,担忧的是皇帝的猜忌越来越深。
在葬礼进行前,瓦塔泽斯就私底下告诫过他:让你那个女婿离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远一点。皇帝对那个叛徒一直没放下心,谁跟那个“花花公子”走得近,谁就会沾上晦气。
一旁的狄奥多拉靠在门框上,她的目光在黑暗中落在尼基福鲁斯脸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瓦塔泽斯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你治所那边,边境的战况如何?叛军、库曼人,都是怎么处理的?”
尼基福鲁斯如实回答。
说得简略,但每件事的脉络都清楚。
瓦塔泽斯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偶尔点一下头。
等尼基福鲁斯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你确实是将帅之才,统兵的天赋,在你之上的皇族将领不多。”
这位陆军大元帅的语气中全是欣赏:“假以时日,你会成为帝国的柱石。”
这是很高的评价,尼基福鲁斯微微欠身:“大元帅过誉。”
瓦塔泽斯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又冷了几分:“有些人,有天赋却不知道珍惜;比如你那位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认为,此人这辈子都要烂在异国他乡了。”
尼基福鲁斯闻言,眼皮先是跳了一下,但没有立即开口反驳。
他知道叔父的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曼努埃尔的堂弟,因密谋反对皇帝而被囚禁,越狱后流亡国外,辗转于多个宫廷之间,像一条没有窝的流浪狗。
新罗马的权贵提起他,要么冷笑,要么摇头,没有人说一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