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尼基福鲁斯并非人云亦云。
那是最危险的时候:库曼可汗已经集结了大军,准备渡河南下。
他当时走投无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人带话给安德罗尼卡。
没过多久,库曼可汗的出兵便搁置了。
“他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烂。”想到这,尼基福鲁斯便开口反驳。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狄奥多拉和瓦塔泽斯的目光变得复杂。
尼基福鲁斯见状,继续回答:“我的这位叔父,人品上或许不行,但在我最危急的时候,是他通过自己的人脉,帮了我很大的忙。”
“没有他,我的脑袋可能已经被库曼人当皮球踢了。”
瓦塔泽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这条毒蛇流出的毒液,竟然偶尔也能作为解药去救人?实属罕见。”
他不再继续追问,而是端起陶土罐又喝了一口,然后沉默。
狄奥多拉这时候开口了。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庭院中间,站在几棵柏树之间。
尼基福鲁斯看向她。
“我不只是说安德罗尼卡,”她作为在场的唯一一名女性,对尼基福鲁斯好言相劝道:
“还有阿尔斯兰。你身上流着一半突厥人的血,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但你选择了罗马人的身份,选择了效忠陛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尼基福鲁斯的脸上,语气变得更轻,分量却更重。
“你只有做好自己的本分,忠于陛下,才能让才华不被埋没;当然,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比你年长几岁,见过太多人因为站错了队,落得家破人亡。”
“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别让才华害了你自己。”
狄奥多拉继续说,语气更柔和了一些:“你已宣誓效忠皇帝与皇储,合该以攸美尼斯、贝利萨留那样的忠臣为表率。”
“千万不可再生二心,自取其祸。”
攸美尼斯和贝利萨留,一个是亚历山大大帝的秘书,后来成为一代名将;一个是查士丁尼的统帅,收复了大片失地。
两人都以忠诚闻名,也都以悲剧收场。
尼基福鲁斯没有答话,只是再次点头。
……
不久后,众人散去;尼基福鲁斯回到岳父的府邸暂住了一宿。
只是这晚,他睡不着,脑海中全是瓦塔泽斯的那句忠言:“假以时日,你会成为帝国的柱石。”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瓦塔泽斯在看待一件器物,评估它的质量、耐用度、是否值得打磨。
对方不是把他当人看,而是当一个工具;一个属于皇帝的、可以随时调用也可以随时弃置的工具。
他又想起狄奥多拉说的话,后者在提醒他不要越界,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他想起曼努埃尔这些年对他做的事。
用他的时候,他是“安希亚洛斯都督”;不用他的时候,他就是“杂种”。
尼基福鲁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为罗马打仗,为罗马流血,为罗马守住了边境。
可到头来,皇帝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愿意给他。
他又想起了年轻时候在新罗马被人指着鼻子骂“突厥杂种”,想起在苏丹国流亡时被人当作“罗马奸细”。
他这一辈子,似乎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罗马人不认他,突厥人也不认他。
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治所,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百姓……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妻与子。
总之,他不必再靠谁的施舍活着。
他是这个帝国最能打仗的将领之一。
他有能力不再卑躬屈膝,并且绝不甘于现状。
属于他的枭雄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九十四章 愚忠之人
次日清晨,尼基福鲁斯天不亮就醒了。
他的脑海中还反复回放着昨夜庭院里的对话——瓦塔泽斯那句“假以时日,你会成为帝国的柱石”,狄奥多拉那句“别让才华害了你自己”。
两句话像两块石头,压在他胸口,翻来覆去。
他决定趁早再去拜访瓦塔泽斯,因为这位陆军大元帅今日就将返回新罗马,临走前或许还能多问几句关于远征,关于名单,以及关于皇帝最近对他的态度。
尼基福鲁斯轻轻起身,推门走出客房。
他刚推开府邸的大门,一脚迈出去,便迎面撞上了正往回走的阿列克谢。
老将军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没睡够就起来了。
“我敬爱的岳父啊,”尼基福鲁斯有些意外,“您怎么从这里回来?”
阿列克谢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去送大元帅和狄奥多拉离开,他们天没亮就起来准备走了。”
尼基福鲁斯愣了一下:“走了?”
“是的。”阿列克谢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瓦塔泽斯带着他的子嗣,还有狄奥多拉,天刚亮就出城了。新罗马那边一堆事等着他,陛下要打大仗,陆军大元帅哪有空闲在这里耗着。”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他站在大门口,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趁今早再与瓦塔泽斯聊几句,现在不用去了……不过也好,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妥。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府邸内走去。
“别站着了,进去说话。”
尼基福鲁斯跟在岳父身后,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偏厅。
阿列克谢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为女婿与自己都倒满了酒水;随后,他端着酒杯走到窗前,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
偏厅里没有别人,院子外面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又安静了。
尼基福鲁斯端着酒杯但没有喝,他望着阿列克谢,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看大元帅昨晚说的那些话?”
站在窗口的岳父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指哪一句?”他问。
“他的告诫。还有,让您劝我远离叔父的那些话。”
阿列克谢无奈苦笑,随后将空杯子放在桌上。
“我的好女婿啊,”他抬起头看着尼基福鲁斯,嘴角微微一撇,“那些话,不过是愚人之言罢了。”
阿列克谢站起身,背着手在偏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攸美尼斯,你知道这个人吧?亚历山大大帝麾下最忠诚的将领,一辈子没背叛过主人,到死都在为亚历山大的家族打仗。”
“最后呢?被自己的部下出卖,砍了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攸美尼斯,所有接受过军事教育的罗马人都知道。
那是一个忠诚的悲剧。
“还有瓦塔泽斯自己家的人。”阿列克谢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父亲,米海尔·瓦塔泽斯,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尼基福鲁斯微微皱眉。
他对这段历史不甚清楚,从前只隐约听说过瓦塔泽斯家族与布拉赫纳宫的旧怨。
阿列克谢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狄奥多尔·瓦塔泽斯,当年也是一员猛将,约翰皇帝临终之际,他受其托孤,全心辅佐曼努埃尔;但这位新皇帝掌握大权后,便夺取了狄奥多尔的实权并将其逐出政界,进行边缘化处理。”
“后来有人向陛下进谗言,说他图谋不轨。陛下信了,或者说,他怕了,毕竟功高震主,历来如此。”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一口气上,郁愤而终。”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尼基福鲁斯:“约翰·瓦塔泽斯自己不知道这些事吗?他知道,但他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他是条好狗,被主人打了一顿,趴在地上舔舔伤口,然后继续摇尾巴。”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昨夜瓦塔泽斯说起皇帝远征时的表情,那种平静下压着的、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如释重负的东西。
“所以瓦塔泽斯劝你忠诚,劝你效仿攸美尼斯、贝利萨留,”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他是真心觉得忠诚是美德?”
“但他忘了,攸美尼斯没有善终,贝利萨留被关在监狱里等死,他的父亲被皇帝的猜忌逼死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倒满酒,但没有喝。
“你以为布拉赫纳宫内的那些达官显贵,有几个是真的效忠陛下?”阿列克谢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效忠的是利益。”
“谁给得多,他们就向谁摇尾巴。”
“阿列克塞·科穆宁呢?”尼基福鲁斯问。
阿列克谢冷笑了一声:“阿列克塞?那此人一家有几人平安无事呢?他的母亲就被流放。”
“那么他恨不恨陛下?当然恨。但他比瓦塔泽斯还要机灵——他知道恨填不饱肚子,权力才能。所以他蹲在陛下脚边,摇尾乞怜,舔伤口上的血,一口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你以为他真的忠诚?他只是把仇恨藏得更深罢了。”
尼基福鲁斯低下头,他想起阿列克塞·科穆宁在朝堂上那副永远恭顺的面孔,想起他在皇帝面前进谗言时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那人不是没有恨,是把恨磨成了刀,藏在笑容底下。
“陛下现在还压得住局势,”阿列克谢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但压得住一时,压不了一世。你知道当今的皇后和皇储吧?”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他知道玛丽亚皇后不过是一个来自安条克公国的拉丁人。
她的儿子,如今才七岁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继承人。
“玛丽亚不过是一个拉丁女人,”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布拉赫纳宫的一众权贵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罗马人对拉丁人的愤恨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不管是热那亚人还是威尼斯人,亦或比萨人,这些拉丁佬在新罗马横行霸道,凭借自身身份更是无恶不作,为非作歹。”
“朝中的贵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之所以没有爆发,完全是陛下一个人压着事态。”
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尼基福鲁斯的眼睛。
“陛下活着,压得住。陛下不在了呢?你觉得,一个拉丁混血孩子,坐得稳皇位吗?”
尼基福鲁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岳父想表达的意思。
皇帝的继承人太年幼,根基太浅,一旦曼努埃尔去世,那么新罗马之局势必然大乱。
到时候,谁能坐上皇位,不是看血统,不是看资历,是看谁手里有兵,是谁能在混乱中先拔刀。
阿列克谢重新坐下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