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常服的郭妙清安静地站在那里,仅有四个丫鬟伺候,毕竟黑死病的缘故不能带人太多。在她的身后,是记室朱兴宗,以及从新楚国带来的十几名随从。
赵寰铭深吸了一口中都城的空气,目光望向了西方:“出发。”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
一行人离了世子府,在黑骑的护卫下,朝着中都火车站的方向驰去。
497章 欧罗巴百姓:只要是太祖子孙,我们就放心了!
从中都前往欧罗巴,大抵有三条路可走。
其一,是先从中都火车站抵达直沽(天津),而后换乘海船,经漫长的海路前往欧罗巴。海路的风险在如今的大元巨舰面前并不算大,但时间却相当漫长。因此,这主要是大元中枢与欧罗巴之间的货运路线。
其二,是从中都出发,走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经中西亚地区抵达欧罗巴。只是这条路由于地理与技术条件的限制,铁路修得断断续续。很多地方火车根本过不去,必须换乘马匹甚至骆驼。一路颠簸不说,时间上也快不了多少。
而第三条路,便是经“中欧大铁路”直达。这条铁路线从中都出发,一路向北挺进,掠过浩瀚的贝加尔湖,而后折向正西,横穿茫茫的罗斯平原,最终抵达西都巴黎。
无论是从舒适度还是时间效率上考量,身负十万火急皇命的赵寰铭,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三条路。
……
“呜——”
伴随着高亢的汽笛声,一列挂着黑龙大旗的列车,宛如一条钢铁铸就的巨蟒,在茫茫雪原上风驰电掣。
车厢内温暖如春。赵寰铭与新婚妻子郭妙清并肩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皆是心潮起伏。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那冰封后宛如一块巨大蓝宝石般的贝加尔湖,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苍茫与壮阔。
赵寰铭自幼生活在气候炎热、高山密林的中南半岛,而郭妙清身为国公千金,更是从未踏出过中都城。此刻,亲眼目睹这片从未见过的壮丽河山,两人都不由得大开眼界,心旷神怡。
不过,欣赏美景只是沿途的调剂,真正压在赵寰铭心头的,是那如山的重任。
他们乘坐的这趟军列配置极高,不但挂载了大量的卧铺车厢供一千黑骑与百名番子歇息,还有两节车厢被专门改造出了极为舒适的豪华卧室,并且设置了一间军事会议室。
此刻,会议室内。
“大都督,虽然出了太子薨逝这等意外,但朝廷中枢对欧罗巴官场,大体还是持信任态度的。”
正在对着墙上巨幅欧洲堪舆图做详细汇报的,是赵寰铭的副手刘基。
刘基今年三十三岁,生得清癯挺拔,颌下留着三缕长须,双目深邃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却又极其精干的气质。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刘基直到二十二岁才考中进士步入官场。但大元太祖定下的科举制度,即便考中进士,也必须从基层的小吏一步步做起。正因如此,科举录取的名额众多,难度也远比不上历朝历代的科举。
刘基天资聪颖,十八岁便中进士入仕。经过了十五年在地方与六部的扎实历练,成为了大元的中层官员。
此番远赴欧罗巴,朝廷给他安排的差遣是“欧罗巴大都督府长史”。换言之,他就是赵寰铭的“大秘书”,正式步入了大元高级官员之列,负责协助赵寰铭处理欧罗巴那繁杂的军政要务。
而在刘基身旁,站着负责记录的朱兴宗。
朱兴宗如今可谓是水涨船高,借着赵寰铭的势头,他已经被正式任命为“欧罗巴大都督府记室”,官居正六品!在这个架构里,如果刘基是大秘书,那朱兴宗便是负责上通下达、贴身伺候的“小秘书”。
“长史请继续说。”赵寰铭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
刘基指着地图上的巴黎位置,沉声道:“按照朝廷制度,历来由太子常驻西都巴黎,作为大都督掌控整个欧罗巴。而在大都督之下,又设‘西都留守’与‘西都都督’两大要职。留守总管民政,都督统帅欧罗巴兵马。”
“为了防止地方做大,朝廷法度极其森严:这两大要职,皆是八年一任,到期必定轮换;而欧罗巴各行省的官员,也普遍是五年一任。不仅如此,各行省的军民长官遇到特殊情况,皆有通过电报直接向中都请旨的权力。”
刘基总结道:“所以,这套制衡体系非常完善。要说欧罗巴有什么大问题,朝廷是不信的。太子之死,极有可能是小股乱臣贼子行刺,或者直接就是个意外。”
赵寰铭微微颔首,问道:“对于现任的西都留守和西都都督,你怎么看?”
“西都留守名叫陆佑,乃是大元开国元勋陆子布的后人,今年六十三岁,挂着大元参知政事的头衔,三年前才调任到巴黎。”
“而那位掌管军权的西都都督,名叫史昌,乃是开国元勋史天泽的后人,今年五十八岁。他在西都都督的位子上,已经待了整整五年了。”
说到这里,刘基刻意顿了顿,目光有些深意地看向赵寰铭:“大都督,值得一提的是,史昌的上一任西都都督,正是您故去的岳父大人,老荣国公郭珍!”
这也是赵兴延一定让赵寰铭,就任欧罗巴大都督的原因之一。
就算现任的都督史昌不可靠,但老丈人郭珍在欧罗巴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欧罗巴各大军营。
赵寰铭作为郭家的新晋女婿,天然就带着郭家的政治遗产,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史昌架空。
“按理说,陆佑和史昌,两人都是开国元勋之后,受封国公,与大元休戚与共。在忠诚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
“再者,说句不好听的,太子薨了,甚至退一万步说大元倾覆了,对他们这种世袭罔替的国公有什么好处?他们根本没有作乱的动机!”
赵寰铭仔细分析着。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刘基赞同地点头,“所以,下官以为,我们抵达巴黎后的方略应该是‘外松内紧’。明面上,我们大张旗鼓地推进全球抗击黑死病的大计,安抚民心军心;暗地里,再徐徐图之,抽丝剥茧调查太子薨逝的真相。如此,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免得忠臣寒了心。”
赵寰铭觉得此计甚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吴颖和史椿:“你们怎么看?”
吴颖上前一步,恭顺道:“大都督,欧罗巴各地的黑冰台分衙,皆是由朝廷中枢直辖,不受当地官府节制。您到了之后,有什么需要黑冰台查的东西,可直接吩咐卑职,卑职去联络欧罗巴黑冰台。”
“当然,卑职本人,以及随行的这一百名精锐番子,皆直接听命于大都督。”
史椿单膝跪地,道:“末将临行前,陛下有旨。这一千天子黑骑,此行唯大都督马首是瞻。大都督剑锋所指,黑骑便踏平何处!”
“好!”
赵寰铭站起来,走到车厢的舷窗旁。窗外,暴风雪正在大地上肆虐,但在蒸汽火车的钢铁巨轮下,依然只能被无情地碾碎。
“这一路行来,本督真是感慨万千。”
赵寰铭的声音中透出一股跨越百年的豪情:“有了这铁路,咱们从中都到西都,尚且需要在这铁皮车厢里颠簸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诸位可以想象,当初大元初建,太祖皇帝骑着战马,打下这片庞大的疆土时,是何等的艰辛?!”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众人:“更何况,这欧罗巴,与我甚有渊源!”
“想当年,我新楚国的第一代先王、太祖爷的第十三子,我的曾祖父!他曾亲率大军,在风雪中翻越那不可逾越的阿尔卑斯山,犹如神兵天降,助太祖在凡尔登大捷中一锤定音。那一战,打断了欧罗巴诸国的脊梁,堪称平定欧罗巴的第一功。”
“今日,本督承袭先祖之志,不管前方等着的是那无影无形的黑死病,还是藏在阴沟里的乱臣贼子。既然我来了,就要把他们,一举荡平!”
刘基、朱兴宗、吴颖、史椿齐齐单膝跪地:“愿为大都督效力,为朝廷尽忠!”
……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欧罗巴,亚平宁半岛最南端。
墨西拿,科莱奥内村。
十二月的地中海海风夹杂着阴冷的湿气,顺着破旧的石头烟囱倒灌进厨房里。十三岁的少年马可紧了紧身上略显宽大的粗布外衣,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灶上的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杂豆浓汤,里面还漂浮着几块切碎的腌肉。
马可并非土生土长的科莱奥内村人。
他的家,原本在繁华的墨西拿港口。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港口里身强力壮的搬运工。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也称得上辛劳,却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面包的香气。
直到八年前,那场恐怖的黑死病如恶魔般降临。
墨西拿港作为商贸枢纽,首当其冲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短短几个月内,马可的爷爷、父亲,还有温柔的母亲,都在那种可怕的高热和黑色斑块中痛苦地死去了。
年幼的马可成了孤儿。
幸运的是,按照朝廷因为黑死病紧急颁布了《孤幼抚育法》,马可被就近安排到了科莱奥内村,成为了老托马斯的养子。
这些年,马可过得说不上好,但也绝不算坏。
老托马斯自己本就有一子一女,自然不可能真的把马可当成亲生骨肉来疼爱。吃的用的,都要比老托马斯的亲生儿女差一些,干的活也要多一些。
不过,老托马斯也绝不敢真的虐待马可。
因为按照律法,收养因疫病父母双亡的孤儿,官府会额外给收养家庭分配五亩免税田,并且每个月还会按时发放一百文铜钱的“抚育津贴”,直到孤儿满十六岁为止。
马可,是能给这个家带来实打实收益的。
老托马斯心里很清楚,若是马可面黄肌瘦,或者传出虐待的丑闻,这五亩地和补助要被官府立刻收回。再情况严重一些,他得去矿山上做苦役。
所以,马可能有一口热汤喝,有一张挡风的床铺睡,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三岁。
对于大元帝国,对于那位一直坐镇西都巴黎、主持欧罗巴大局的大元太子,马可的心中充满了的感激。
他常常在睡前祈祷,愿长生天和上帝共同保佑那位仁慈的太子殿下。
“咳咳……马可,汤熬好了吗?”
就在这时,老托马斯推开沉重的木门,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了。他抖落了靴子上的泥土,走到火炉边搓着冻僵的双手。
托马斯在黑死病爆发前,原本是墨西拿城里小有名气的布匹商人。
因为瘟疫导致海路封锁、商贸断绝,他破了产,才带着妻儿到老家种地。尽管如今成了个泥腿子,但他依然固执地保留着当年做商人时的习惯——看报纸。
今天,他的脸色显得格外凝重。
“马可,出天大的事了。”老托马斯今天心情格外激荡,想和日渐长大的养子,多聊几句。
马可停下搅动木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父亲,出什么事了?难道……黑死病又在隔壁村爆发了?”
“不是瘟疫。是西都传来的消息。”老托马斯看着报纸上那刺眼的黑框,声音有些发颤,“报纸上说,大元太子殿下……在巡视途中坠马,已经蒙主召唤,薨逝了。”
墨西拿是没通有线电报的,今天报纸上才刊登了这个消息。
当啷!
马可手中的木勺掉在了地上,热汤溅在了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太子殿下……没了?”
马可呆愣了片刻,豆大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马可明白,虽然表面上,他是被老托马斯养大的,但实际上,他是被大元朝廷养大的,是被太子殿下养大的!
在他心目中,大元朝廷和太子殿下,替代了他去世的父母。
他感觉,天塌了!
老托马斯走到马可身边,粗糙的大手按在这个养子的肩膀上,眼眶也微微泛红。
“太子殿下突然离世,我们的确应该伤心。我永远记得,当年我破产时,几乎要跳海自尽,是太子殿下下了强令,免了所有因为黑死病破产的商人的借贷利息,才让我活了下来。”
“要不然,我早就带着全家跳海自尽了。”
老托马斯叹息了一声,随后指着报纸的下一行,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过,孩子,擦干眼泪。报纸上也说了,朝廷已经派了新的欧罗巴大都督来接管一切。这位新都督,名叫赵寰铭,是新楚国的世子,同样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马可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孤儿特有的不安:“这位新都督,也会像太子殿下一样仁慈吗?真的靠得住吗?”
“那是自然!”老托马斯将马可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中透着对大元帝国深深的信任。
“你还小,不懂得欧罗巴的历史。”
老托马斯道:“若是在太祖征服欧罗巴之前,遇到这黑死病爆发,贵族哪里会管你?恐怕连税都不会减免。教会也顶多给个仨瓜俩枣,杯水车薪,我们都活不下来。”
“但自从当年太祖爷征服了欧罗巴以来,这近百年间,朝廷派来坐镇西都的历任欧罗巴大都督,哪个不是英明神武?!他们推良种,通铁路,兴海运……百姓的日子越来越滋润。”
“要不是八年前这该死的黑死病突然爆发,都要普遍行三年免费教育了。”
“这些大都督的共同特点,就是太祖子孙!”
马可道:“所以,这位新都督身上也流着太祖的血,那就绝对错不了?”
“当然。”
老托马斯拍了拍马可的后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报纸上说,朝廷已经在中都召开了全球大会,定下了方略。从明年开始,朝廷要对黑死病发动总攻了!”
马可愣住了:“总攻?那恐怖的黑死病……真的能被消灭吗?”
“能!朝廷说能,就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