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封……”赵兴延气若游丝,声音却极冷,“你,还当朕是这大元的天子吗?”
辛封心中一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重重地磕头:“陛下!在臣心中,您永远是大元天子,臣的主君!”
“很好……”
赵兴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意:“朕知道,你是忠臣。现在,朕要交代给你最后一道旨意。”
说着,赵兴延哆嗦着手,从明黄色的龙榻软枕下方,摸出了一个用黄缎子包裹的、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
他将锦盒郑重地递到辛封手中。
“把这个收好,贴身藏着。但是记住,无论是谁,包括你自己,绝不允许看里面的内容!”
辛封双手颤抖着接过锦盒,只觉得重若千钧。
赵兴延交代道:“你回去之后,朕会下一道明旨,褫夺你的黑冰台指挥使之职,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将你贬出京城,做个地方官。”
“陛下的意思是……”
辛封猛地抬起头,却见皇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赵兴延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交代:“但是,你出京之后,立刻要隐匿行迹,用最快的速度赶赴新楚国,把这个锦盒,亲手交给秦王赵寰铭!”
“你再替朕,给他带一句话:太孙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而代之!!!”
513章 我一个小小的新楚王,怎么就肩负天下了呢?
辛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双手捧着那个紫檀木锦盒,只觉得重若千钧,烫手无比。
他虽然不知道那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但听赵兴延话里那句“取而代之”,便知这绝对是足以威胁到大元江山社稷、掀起滔天血海之物.
辛封忠于皇帝赵兴延不假。但从另一方面说,他的先祖辛褎,便是大元第一代黑冰台指挥使。辛家世受国恩,辛封对大元社稷的忠诚,绝不亚于对赵兴延的忠诚。
“陛下……陛下三思啊!”
辛封将锦盒放在一旁,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泪俱下:“并非臣贪生怕死,更不是臣贪恋富贵不愿领旨!实在是……纵然太孙有万般不是,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意气用事啊!”
此时此刻,辛封恨不得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他极其后悔,为何要在陛下病重垂危之际,去提那姚逢吉秘密返京之事!若非如此,陛下或许也不会被气得做出这等疯狂的决定。
看着伏地痛哭的辛封,榻上的赵兴延却微微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透着彻骨的清明:“你以为,朕是老糊涂了?”
“不!当然不是!”辛封抬起头,满脸是泪,“陛下的神智,清明得很!”
“那你以为,朕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无道昏君,只为泄愤,便要拿祖宗基业去赌气?”
“那就更不是了!”辛封大声答道。
别看赵兴延平日里总把“不及太祖太宗万一”、“朕不过中人之资”挂在嘴边,但在赵寰铭眼里,这位陛下一直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政治机器,更何况是辛封?
“陛下英明神武,比之古之明君,绝对不遑多让,这乃是臣的肺腑之言!”
赵兴延听罢,沉沉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那就是了。朕不傻,也没有老糊涂。朕今日做出这等决定,当然是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皇太孙赵宇镇那番“废除汉蒙共天下”、“裁撤各路藩王”、“全球平权”的宏图大志,向辛封简单讲述了一遍。
辛封听完,整个人都傻眼了,冷汗瞬间浸透了重衣。
“这……这简直是荒谬绝伦!”辛封惊怒交加,再次叩首,“是微臣失职!不知究竟是何等乱臣贼子在东宫蛊惑了太孙,竟酿成今日之大错!”
“你有什么错?”赵兴延无力地摆了摆手,“你身为黑冰台指挥使,难不成还敢派暗探去监视太孙的日常起居不成?若真要论错,也是朕的错。朕以为只要加强教导,便能万事大吉,没想到竟被人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赵兴延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苍凉:“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孙本身便志大才疏,根本没有任何人蛊惑他,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现在追究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赵兴延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冷酷而决绝:“太孙如此胆大妄为,沉迷于虚无缥缈的虚名。朕若是把江山交给他,太祖的基业,就算不立刻毁在他手里,也绝坚持不到百年。朕,为了大元国祚计,不得不在他之外,为大元留下另外一种可能。”
辛封咬了咬牙,依然觉得有些不妥:“陛下,即便如此,您难道就不能把这东西,留给其他的皇子吗?”
“天下七都,如今都是由诸位殿下出任大都督!他们才是您的亲生骨肉,才是太祖的嫡脉子孙啊!您何必……便宜一个外人?”
赵兴延摇了摇头,残忍地戳破了辛封的幻想:“七都的兵权?你真以为他们握得住?他们去赴任才不到十年,根基尚浅。而且,七都麾下,皆是我大元朝廷指派的流官。”
“太孙占据了法理大义,只要他一登基,一道诏书、几名钦差下去,流官们谁敢跟着皇子造反?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赵兴延叹息一声:“如果当年四弟兴安还在南都大都督的任上,朕倒是可以把这东西托付给他。他在南都经营了二十多年,又亲自指挥大军平过叛乱,恩威并施,或许还有些希望。可惜,他已经卸任了,手中再无寸权。”
“可是陛下……”
“没什么可是的了!”
赵兴延强撑着最后的底气,死死盯着辛封:“辛封,你若是信朕,就拿起这锦盒,按朕说的去做!你若是不信朕……”
他喘息着,指了指殿门:“那就是天意如此,朕也不怪你。你现在就捧着这锦盒出去,把它交给皇太孙邀功。凭这份大礼,他定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反正朕已经是个半死之人,那逆孙再怎么丧心病狂,总不至于现在就带人来弑君吧?”
这番激将法,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辛封的心头。
“臣万死!”
辛封悲呼一声,一把抓起紫檀锦盒揣入怀中,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砸出血印:“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
当天下午,一道明发圣旨便从大内传出,震动了整个中都官场。
圣旨的内容极其严厉,丝毫没有留半点情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黑冰台指挥使辛封,受恩深重,本当尽忠勉事。然其近年以来,恃功而骄,行事乖戾,屡有忤旨之举,实负朕恩!着即刻革去黑冰台指挥使之职,降为云南行省曲靖知府。即日离京赴任,不得片刻逗留!钦此。”
黑冰台指挥使,天子最锋利的刀,毫无征兆地被远贬蛮荒之地。
这道旨意,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皇太孙的东宫。
“姚先生,你怎么看?”
皇太孙赵宇镇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转向坐在侧席的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年约四十上下,一袭青色布衫,举手投足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唯独他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以及微微下压的眉宇,无意间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阴鸷。
他便是本该被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却又被太孙偷偷接回东宫的前太子詹事姚逢吉。
姚逢吉看了一眼圣旨,微微一笑:“臣还是那句话,殿下当初在寝殿里,真的应该忍一忍的。等陛下龙驭宾天之后,您便是大元的皇帝,口含天宪,这天下还不是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急于一时,去惹陛下不痛快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得意:“不过,看陛下今日这道旨意,大概是……认输了。”
“认输了?”赵宇镇眉头一挑,“先生的意思是,皇爷爷这是在向孤示好?也是,黑冰台指挥使的位置何等重要。把辛封调走,孤将来继位便更万无一失了。”
姚逢吉摇了摇头:“那倒也不尽然。殿下与陛下政见不合,陛下心中极为震怒,这是肯定的。但是,陛下总不至于怕殿下对他如何吧?他又何必向您示好?”
“那这道贬官的旨意……”
“这是保全之意。”
姚逢吉眼中闪过一丝自诩看透人心的精光,抚须分析道:“辛封乃是陛下的心腹。陛下深知,您继位已成定局。而黑冰台常年在黑暗中行事,树敌无数。陛下是怕您登基之后,对辛封心存不满,随便找个由头,便能让辛封身首异处。”
“所以,陛下索性将辛封贬出京城,远窜云南。殿下您想想,若是您登基后不想用辛封,反正他已经在蛮荒之地做个小小知府,想来您也不会去和一个小官计较;若是您想用辛封,只需一纸诏书将他召回,他定然对您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这,才是陛下与辛封君臣一场,最后的保全手段啊。”
赵宇镇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傲气更甚。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皇爷爷,他已经认了!”
赵宇镇站起身来,目光仿佛穿透了东宫的屋脊,看到了那广袤无垠的全球版图:“其实,皇爷爷也实在没必要这么生气。等孤登基之后,大刀阔斧地推行政令,定将大元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时代。”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眼神中满是狂热:“到那时,若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便会明白他今日的固执是多么的愚蠢!他一定会以孤这个孙子为荣的!”
姚逢吉见状,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
“到了那时,殿下便是全人类唯一的君父,令这天下真正实现大同!论起文治武功,绝不让于我大元太祖皇帝!臣,提前为太孙贺!为大元贺!为全人类贺!”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仿佛那无限美好的未来,已经牢牢握在了他们的掌心之中。
……
……
半个月后,中南半岛,新楚国王宫。
随着黑死病在全球被彻底消灭,新楚国这片土地和全球其他地区一样,迎来了报复性的经济繁荣。老楚王赵兴国退位含饴弄孙去了,赵寰铭顺利承袭了王位。
这半年来,赵寰铭这位新晋的新楚王,小日子过得可谓是相当滋润。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惬意,却被一句话彻底粉碎。
“你说什么?!太孙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而代之?!”
赵寰铭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死死盯住了单膝跪在殿下的那个人。
跪在下面的正是本该在去云南上任途中的前黑冰台指挥使,辛封。
“王上,这么大的事,您就是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绝不敢假传圣旨、欺瞒王上啊!”
辛封抬起头,双手将那个用黄缎包裹的紫檀木锦盒举过头顶,“这,便是陛下让臣拼死送来的锦盒。陛下有口谕:这个盒子,普天之下,只有您一人能看,臣不能看,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看!”
赵寰铭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盒上。
“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没有孤的命令,不许离开偏殿半步。”
“臣遵旨。”辛封磕了个头,缓缓退了出去。
厚重的包铜木门被关上,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牛油大烛在无声地燃烧。
赵寰铭走到案前,伸手揭开黄缎,指尖微微有些发凉。他拨开机括,“吧嗒”一声,紫檀木盒应声而开。
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玉玺,也没有调兵的金牌,只有一封字迹潦草、显然是病榻上强撑着写下的书信,以及一本书。
赵寰铭先拿起了那封信。展开信笺,老皇帝赵兴延那仿佛透着浓浓死气与不甘的文字,跃然纸上:
“寰铭贤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朕,恐怕已经去见太祖爷了。”
“你还记得,当年你入宫觐见,朕曾与你探讨过太祖爷定下的‘六个圈层理论’吗?皇帝、宗室、勋贵为核心,汉人蒙古人为拥护,异族平民为中立,反贼为末等。这六个圈层环环相套、利益交织,我大元江山便可稳如泰山。”
“但朕没说的是,在这个极其精密、完美咬合的政治法阵里,其实隐藏着最薄弱、最不可控的一环。那,就是大元皇帝本人!”
“朕愧对太祖,愧对列祖列宗。朕没有教导好太孙,竟未能及早察觉他那志大才疏、狂妄无知的本性!他自以为是千古一帝,竟然想要废除太祖爷‘汉蒙共天下’的铁律,甚至想要削平全球藩国,去给全天下的蛮夷搞什么‘平权’!”
“事到如今,大元唯一有有机会拦住他的,就只有你了。”
“当然,此事千难万险,实在不易。若你觉得有几分把握,便起兵取而代之。若你觉得实在事不可为、那也随你,权当是天意如此。朕在九泉之下,也不怪你。”
“说到底,世间哪有万世不灭的王朝?”
“盒中所附的这本《皇元祖训》,乃是太祖皇帝当年亲笔所著。这书里的东西,历来只有大元历代皇帝临终前,才能授给下一任君王。太孙连太祖明面上的铁律都不想守,这本书交给他,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将这本祖训,仔细研究。”
“贤侄啊,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太祖建立的前无古人基业,大元八万里的锦绣江山,全人类的文明,从现在起……便压在了你的肩上。”
514章 赵朔:少年,去寻找朕留下的海量财富吧!
“大元八万里锦绣江山,全人类的文明,都压在我的肩上?”
赵寰铭看罢这封信,喃喃自语,面色阴晴不定。
谁不想做皇帝?“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是几乎每个男人的梦想,赵寰铭也不例外。
不过,话说回来。
他现在就是新楚王啊!新楚国占据了中南半岛大部,现在总共有四百八十七万户,超过两千六百万的人口。
再高的身份,一天也只不过是吃三顿饭。就算全吃山珍海味,又能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