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眉头微皱,沉声道:“王上,中都那位小皇帝身边,还是有能人的啊!朝廷没有明着驳斥我们建立‘宗藩贵族院’的通电,反而抛出了两个极具煽动性的问题,任由天下百姓讨论。这两手,确实刁钻,不好对付。”
“第一,当年太祖爷建立大元后,之所以依然保留了草原上的‘忽里勒台大会’制度,完全是因为建国初期安抚蒙古人侯的‘权宜之计’,并非太祖爷真正的遗志!王上借此要求建立宗藩贵族院,是曲解圣意。”
“第二,一旦宗藩贵族院成立,藩王与勋贵们的权力必将只手遮天,这势必会挤压平民的利益。”刘伯温叹了口气,“这两条一出,恐怕有些人就要动摇了。”
赵寰铭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许有壬若不是个治国谋国的人才,当年能被先帝简拔为当朝宰相?不过,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倒也不难。”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其一,朝廷说那是权宜之计?简直可笑!太祖爷当年是何等的功业?以太祖爷至高无上的威望和武力,他想做什么做不成,哪里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去行什么‘权宜之计’?”
“朝廷这么说,是在质疑太祖爷的无上权威吗?我们就反问天下人一句:你们到底是相信那些嚼舌根的文官,还是相信太祖爷?”
刘伯温一愣,苦笑道:“王上,这个反问臣也想到了。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这多多少少有些强词夺理了。”
“强词夺理没关系。”赵寰铭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本王要的,就是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其实,刘伯温不知道的是,赵寰铭在密室里看过那本神秘的《皇元祖训》后,心里很清楚,保留忽里勒台大会,在当年还真就是太祖赵朔安抚蒙古贵族的权宜之计。
但是,这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在这片大地上,太祖赵朔早已被神化。以赵朔的威望,赵寰铭坚信,只要自己打出“捍卫太祖权威”的旗号,天下至少有一大半的人会毫不犹豫地赞同他,把朝廷的解释当成是对太祖的亵渎!
“至于朝廷抛出的第二条,说宗藩贵族院会损害百姓利益,那就更简单了。”赵寰铭冷峻地说道,“既然怕损害百姓利益,那我们就在成立贵族院的同时,定下一部‘成文约法’!”
“成文约法?”刘伯温眼睛一亮。
“不错!”赵寰铭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掷地有声,“这约法里,必须写明太祖爷当年留下的一系列‘国策’,绝不可更改!比如,均田制不可废除!比如,必须鼓励天下商业流通!比如,大力鼓励华夏百姓生育,对生育者重赏……”
“这些真正有利于百姓的措施,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还是即将成立的宗藩贵族院,都必须无条件遵从!”
赵寰铭看向刘伯温,抛出了最后的杀招:“并且,这约法中还要明确一点:如果宗藩贵族院敢违反这些保护百姓的规矩,皇帝便拥有权力,可以直接解散贵族院!如此一来,既限制了皇权,又制衡了贵族,还保护了万民。这水,不就端平了吗?”
刘伯温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他哪里知道,这种后世“君主立宪”的制衡玩法,赵朔早就在那本《皇元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了。
但在不知情的刘伯温看来,赵寰铭简直是天纵奇才!
“王上英明啊!”刘伯温深深一揖,“此等大智慧,真乃神来之笔!只要这‘成文约法’的构想一抛出去,在天下舆论上,我们必将再次占据绝对的上风,让朝廷哑口无言!”
激动过后,刘伯温又迅速冷静下来,禀报道:“不过王上,根据辛封那边传来的黑冰台内部绝密情报,朝廷虽然在明面上打起了舆论战,但暗地里却下达了秘旨。各部官员即将以查验走私、防备海盗等种种看似合规的理由,全面限制我们新楚国的港口贸易,以此来减轻我军的战争潜力。”
“臣以为,”刘伯温面色凝重,“朝廷拖延宗藩贵族院的决断是假,舆论战也是假。这分明是许有壬的缓兵之计!等朝廷在暗中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仗,最终还是得打!”
“那就让他们限制好了!”
赵寰铭不仅不惧,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朝廷断我们的贸易,正好!新楚国的百姓若是赚不到钱,过不上好日子,他们只会将这股怨气全都撒在中都朝廷的头上!民怨沸腾之下,将来我们真的起兵,岂不是更加容易?”
“至于财物缺口,伯温不必担忧。”赵寰铭眼中满是底气,“我们新楚国立国近百年,积攒了海量的金银财富,哪怕三年不通商,也足够大军所用。再说了,朝廷需要时间准备,难道我新楚国就不需要时间了吗?这缓兵之计,正合我意!”
赵寰铭的底气,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赵朔留下了极其惊人的“宝藏”,如今他正派心腹暗中发掘,再加上新楚国积攒的财富,他绝不缺军费。
另外,辛封这位曾经的大元黑冰台指挥使,手段绝非等闲。他已经利用自己在情报系统里残存的庞大人脉网,成功窃取到了大元朝廷最新火器的技术!
而赵寰铭,正命新楚国最好的工匠,将这批图纸与《皇元祖训》中记载的那些跨越时代的“武器概念图”进行结合改良。
打造新式火器,这需要大把的时间!
既然皇帝想拖,那就看看谁能在这段拖延的时间里,积攒出更可怕的力量。
看着殿外的天空,赵寰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心中暗道:赵宇镇啊赵宇镇,你以为你只是在和我这个藩王叔叔斗?你错了。你其实是在和太祖爷斗啊!
太祖爷的政治遗产、武器构想,甚至隐秘宝藏都在我手里。就算你有整个朝廷之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522章 开团,自动匹配队友!
中都城,大理寺卿伯颜的府邸。
“还是要打啊!”
书房内,伯颜将手中那份刊载着新楚王赵寰铭亲自署名文章的《中都时报》缓缓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旁的儿子海只儿闻言,不由得面露疑惑:“父亲何出此言?就因为这篇反驳朝廷的文章,是新楚王赵寰铭亲自署名的?”
“这是一个方面,但也是最致命的信号。”
伯颜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政治上的交锋,向来讲究留有余地。赵寰铭之前提议建立‘宗藩贵族院’也就罢了,那等改天换地的大事,必须得由他这种分量的大人物来挑头。”
“但是现在,朝廷只是抛出两个观点来反驳,他如果想回击,完全可以由新楚国的长史、谋臣出面代笔,甚至不起眼的小人物都行。可他没有,他选择了亲自上阵,直接与朝廷针锋相对。”
伯颜顿了顿,冷声道:“主帅亲自下场肉搏,这既是为了增加己方的士气,也意味着他不打算留任何退路了,他这是要和中都朝廷彻底撕破脸!”
“另外,为父在朝廷各部有些人脉。如今朝廷已经开始密令各部,以种种借口限制新楚国的海外贸易了,这是在断新楚国的财路,削弱新楚国的战争潜力。”
“双方都在准备,一场大战,恐怕已经无可避免。”
海只儿眉头紧皱,道:“朝廷统御全球,拥有的兵马钱粮、战争潜力数十倍于新楚国!新楚国以一隅之地抗衡中枢,能赢吗?”
“天下之争,不是那么算的。”
伯颜摇了摇头,“新楚王聪明绝顶,他没有贸然起兵,而是先在天下人面前掀起了舆论战。如今,全球的藩王出于自保,都是新楚国的盟友;而在大元军方内部,各大万户长有极大的分歧。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不能说新楚国没有机会。”
海只儿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既然胜负未分,且新楚国纸面实力处于绝对劣势……那我们该怎么办?坐山观虎斗吗”
海只儿的想法很现实。他身为蒙古贵族,骨子里当然一万个不愿意皇帝推行什么“全球平权”,把那些异族拉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
而且,这“宗藩贵族院”,给了蒙古贵族光明正大参与朝廷大政的权力,他怎么可能不想要。
但是,朝廷和新楚国数十倍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即便加上其他藩国,胜算也着实不大。
“那怎么可能?”
伯颜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旁的事情也就罢了,朝廷抛出的那两个观点里,核心是什么?是质疑‘忽里勒台大会’的合法性,说那是‘权宜之计’!”
“权宜谁?还不是我们蒙古人?”
“这件事别人都可以不开口,我们蒙古人怎么能不开口?!我们若是不开口,不就等于捏着鼻子认了朝廷的这个意思吗?”
海只儿疑惑道:“认了……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那就等于我们蒙古人自己认了:太祖爷当年对我们蒙古人非常忌惮!”
伯颜痛心疾首地说道,“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这种事情,怎么能认?!我们蒙古人难道,现在要自认是大元的‘外人’和‘隐患’吗?!”
海只儿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恍然大悟,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儿子明白了!如果认下这‘权宜之计’的说法,那当年太祖爷定下的‘蒙古人和汉人共天下’的基本国策,其法理基础就不攻自破了!那是太祖爷留给我们蒙古人最大的余荫啊!我们怎么能把这保命的护身符往外推?!”
“还有更关键的……”
伯颜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无论中都和新楚国谁赢,这都是一场决定世界未来格局的大变局!天下汉人人口众多,文化璀璨,我们蒙古人凭什么能一直和汉人共天下?”
“难道只靠太祖爷当年留下的余茵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现在都六七世了!在这场大变局里,我们蒙古人必须体现出自己的‘觉悟’来!只有这样,天下人才会觉得我们配得上这‘共天下’的地位!”
海只儿依然有些迟疑:“但是父亲,如此一来,我们公开发声反驳,就彻底恶了当今陛下,必然要先吃一个天大的眼前亏啊!”
“那又如何?!”伯颜眼中闪过一丝蒙古人的狼性与狠厉,“他既然敢发圣旨,要天下人进行讨’,难道还会因为我写了一篇文章。就砍了我的脑袋?”
“再说了,我们既想永远维护蒙古人的地位,又在关键时刻害怕牺牲、不敢发声,这天下哪有那样的美事?我真要是怕了,还不如现在就辞官不做,回草原上放羊!”
……
……
次日,《中都时报》上,赫然刊登了大理寺卿、蒙古贵族伯颜亲自撰写的一篇长文。
在这篇文章里,伯颜先是详述了蒙古人和太祖的渊源:
“大元太祖爷先祖,昔年流草原,数代皆娶蒙古部女子为妻,血脉早已交融!后太祖更为成吉思汗麾下心腹大将,娶成吉思汗之爱女华筝公主。太祖一脉,与我蒙古人,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昔年成吉思汗仙逝,黄金家族内乱,草原分崩离析。是太祖爷顺天应人,以盖世武功与仁义之心,得蒙古诸部共同拥戴,经‘忽里勒台大会’,推举为蒙古大汗,统御四海!”
“太祖爷的女性长辈是蒙古人,妻子是蒙古人,麾下百战之师是蒙古人,更受蒙古诸部拥戴,所谓“权宜之计,”简直是荒谬绝伦!这个说法,天下蒙古人绝不答应!”
“我蒙古人对太祖爷之忠诚,苍天可表,日月可鉴!”
紧接着,伯颜笔锋一转,极其强硬地抛出了法理依据:
“更何况,太祖爷定鼎天下后,留下的‘朝廷与汉人、蒙古人共天下’,乃是昔日与天下人立下的约法三章之一!并且宣布,万世可更改!若这也算是权宜之计,那太祖成什么人了?!此等说法,简直是对太祖爷的大不敬!”
在文章的最后,伯颜图穷匕见:
“新楚王提议建立‘宗藩贵族院’,此乃万世太平之良法!如今大元统御全球,虽有异族因战功而成为万户长,但这些有功之臣,早已蒙受皇恩‘抬籍’,入了汉籍或蒙古籍!”
“所以,这‘宗藩贵族院’里,不是汉人就是蒙古人!其本质上,是‘汉人与蒙古人共天下’这条太祖约法的完美体现,是真正继承了太祖遗志的旷世创举!”
这篇文章一经刊发,犹如火星落入了干柴堆。
无数蒙古贵人纷纷撰文,在各地的报纸上响应伯颜的号召。舆论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天下。
……
……
大元北美地区首府,双湖城。
这里地处五大湖之畔,经过大元近百年的苦心经营,早已成为北美大陆上最繁华的政治与经济中心。
随着大元帝国科技的不断进步,如今的跨洋交通与信息传递,早已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天堑。
从亚洲跨越浩瀚的太平洋抵达北美西海岸的港口,仅仅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从西海岸港口,通过铺设的陆地有线电报线,将情报发到双湖城的大都督府,更是只需要短短的七个时辰!
也正因为如此,北美大都督、先帝赵兴延的七子赵寰登,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里,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心情如过山车般的起伏”。
先是中都那位年轻的皇帝侄子下达了“全球平权”的乱命,震得赵寰登半天没回过神来;紧接着,便是首相贺惟一率领众人,在午门叩阙,脱脱枢密使死谏;再然后,楚王赵寰铭通电全球,抛出了石破天惊的“宗藩贵族院”构想;最后,便是朝廷下场,大理寺卿伯颜倒戈,一场席卷全球、针锋相对的“大讨论”轰轰烈烈地展开……
这一连串足以震碎大元帝国根基的惊天巨变,让赵寰登日夜难眠。
“二位,都坐吧。”
赵寰登看着北美都督李景和,以及北美留守王世文,开口问道:“朝廷和新楚国的事情,你们想必也都知道了。说说看,你们怎么看?”
北美都督李景和是个纯粹的武将,眉头紧锁,沉声道:“大都督,末将是个武人,只能从军事方面来考虑。朝廷和新楚国吵得再凶,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刀把子!”
“毕竟,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打,且最终打赢了,把天下藩国都消灭了,那新楚王提议的‘宗藩贵族院’自然也就成了镜花水月,无所谓了。”
赵寰登微微点头,道:“那你觉得,如果我们在美洲地区开战削藩,能打赢吗?”
“并不容易。”李景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大都督,北美大陆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如果我们遵照朝廷的旨意削藩,不仅要对付北美本土的诸多藩王,还要面临南美洲的巨大威胁。”
李景和走到一旁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指着南美洲那片广袤的土地说道:“南美洲可没有我们朝廷的直辖领地,那里全都是藩国王土!那些藩王能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我们在北美动手,南美的藩王们为了自保,必定会举旗北上,与我们死战!”
北美留守王世文也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补充道:“是啊,大都督。当初黄金家族之乱时,南美洲尚未开发完全,实力弱小。可如今呢?经过这数十年的开发,南美的经济和人口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其实力之深厚,绝对不可小觑!”
李景和道:“所以,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体量上看,一旦在美洲大陆全面开战,我们胜负不过是五五之数。而且,真打起来,必定是生灵涂炭,尸山血海。”
王世文面露忧色,道:“打仗最怕的就是这种五五之数。常年累月的战争,太消耗国力了。西晋八王之乱,造成神州陆沉的前车之鉴,不可不虑。我们,总不能做华夏的罪人吧?”
李景和接话道:“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我们不动手,他们也未必敢先动手。毕竟天下藩王心思各异,人心并不齐。”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北美和南美各藩国国王的嫡子,如今可大都还在中都的国子监里读书呢!那说是求学,实际上就是朝廷捏在手里的人质。只要朝廷没有真正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为了嫡子的性命,他们也不想、也不敢轻易和朝廷彻底翻脸。”
听到二人这番分析,赵寰登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本王的意思是……”
赵寰登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两位美洲最高军政长官的脸上扫过,“我们美洲,不表态!事情如果能和平解决最好。如果不能和平解决,欧亚大陆上谁最终打赢了,谁坐稳了中都的皇座,我们就听谁的命令,二位以为如何?”
赵寰登心里冷笑连连。
开什么玩笑?替皇帝去拼命削藩,对他赵寰登有什么好处?打赢了,他手里的权力说不定哪天也会被皇帝收走;打输了,他就是给皇帝陪葬的倒霉鬼!
反倒是赵寰铭提出来的这个“宗藩贵族院”,一旦成立,他这个手握实权的北美大都督、皇叔,绝对能在贵族院里占据一席极其显赫的位子。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