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吾等一起,向方掌旗使敬一杯!”
主座之上,燕帖木儿满面红光,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大笑道:“庆祝我大元海军,成功攻占归仁港!从此以后,源源不断的军需物资,不仅能走铁路,还能通过海运送达。新召国覆灭,已成定局!方掌旗使,当居首功!”
帐内众将闻言,齐齐轰然起身,向着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方国珍频频敬酒。
方国珍咧嘴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燕帖木儿表面上热情洋溢,哈哈大笑,但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不悦。
他心中不快,并非是担心前线战事会有什么波折,而是因为他在大元海军之中,毫无根基!
原本,他想借着这次的机会,掂量掂量这个方国珍的成色,看看有没有办法将其收服,化为己用。但经过今日短暂的一番交谈和观察,燕帖木儿敏锐地嗅出了一种同类的气息:这方国珍,骨子里和自己一样,是个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狂徒!
不过,燕帖木儿转念一想,端着酒杯在心里冷笑起来。
其实这也不奇怪。
什么人玩什么鸟!
中都那个小皇帝,安安稳稳的太平天子不当,非要去违背太祖爷留下的规矩,要搞什么削藩,要搞什么全球平权。一番折腾下来,无数稳重忠诚的军中宿将被免职、被清洗。
那空出来的位置,提拔起来的,可不就是类似自己、类似方国珍这种人吗?
“也罢。”燕帖木儿暗自思忖,“时间久了,总会有办法的。先灭了新召国,再慢慢跟新楚国打消耗战,借机向朝廷索要物资,丰满我族的羽翼……这江山最终属于谁,还真他娘的不一定呢!”
正当燕帖木儿心情逐渐大好,准备构思自己未来的宏图霸业之时,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冲进大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禀枢密使!不好了!新楚国大军来援!其前锋骑兵,距离大营已不足六十里!”
“当”的一声,帐内不知是谁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燕帖木儿面色微变,但很快便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沉声道:“慌什么?果真如此神速?”
那斥候喘着粗气道:“千真万确!探子看得真切,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是新楚王赵寰铭亲率大军四十万,前来驰援!”
“放他娘的狗屁!”
燕帖木儿猛地一拍帅案,怒极反笑:“四十万?他赵寰铭就算把新楚国卖了,也绝对凑不出四十万大军来!”
站在一旁的弟弟撒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哥,就算没有四十万,恐怕二十万总是有的。毕竟这可是新楚王亲征,旗号肯定做不得假。他既然敢来,带的兵马绝对少不了,咱们不可轻敌啊。”
燕帖木儿双眼微眯,脑海中犹如闪电般飞速盘算起来。
就算他带了二十万大军又如何?我这里足足有三十万大军,且是以逸待劳!赵寰铭虽然有魄力、有胆识,但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光靠一腔热血是没用的。
此战,我燕帖木儿赢面极大!
但问题是……该如何利用这一战,将我的利益最大化?
第一,必须赢,但绝对不能赢得太多、太快!只要此战击退赵寰铭,顺势攻破新召国即可。要是毕其功于一役,一下子把赵寰铭给灭了,这“养寇自重”的戏码可就没得玩了。
第二,方才还在发愁怎么把手伸进海军,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借着这场大决战,完全可以借赵寰铭的刀,除去方国珍!只要他一死,自己立刻上书朝廷,推荐亲信接替正红旗掌旗使之位,兵荒马乱之际,朝廷大概率会捏着鼻子允准!
想通了这两个关节,燕帖木儿豁然开朗。
他转过身,看向方国珍道:“确如撒敦所言,敌军来势汹汹,我军陆地防线兵力略显不足。方掌旗使!”
“末将在。”方国珍皱了皱眉。
“本帅命你,即刻率领你麾下的四个海军万户,全军登岸,准备与赵寰铭的主力决战!”
方国珍一听,那张黝黑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当即毫不客气地拒绝道:“枢密使,这恐怕不妥吧!我们海军从来就不擅长陆地阵地战。我们的职责是攻占港口、运输陆军、保障后勤,或者在危急时刻从海上出奇兵袭击敌后。”
“现在你让海军上岸去跟新楚国的陆地精锐硬拼,这不是乱命吗?下官恕难从命!”
“放肆!”
燕帖木儿等的就是他抗命,当即勃然大怒,面露狰狞:“现在敌军主力至此,决战就在眼前,就是最危急的时候!每多一个兵都是好的,何况四万?”
“依本帅看,你方国珍这是在阵前抗命!你信不信,本帅有皇上赐下的临机专断之权,现在就可以停了你的职,让别人来代替你统领海军正红旗?!”
方国珍双拳紧握,满身的肌肉绷得犹如铁石,死死盯着燕帖木儿。
整个大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唐其势和撒敦等将领更是悄悄按住了刀柄。
片刻的死寂后,方国珍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终究是个极其贪恋权力和官职,野心勃勃的人。没了官职,他可就什么都没了。再说了,即便没了官职,他照样阻止不了燕帖木儿调动海军上岸。
“好……”
方国珍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抱拳粗声道:“末将……遵命便是!”
……
……
三日后。
占城郊外的平原上,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燕帖木儿留下七万兵马,死死钉在占城城下,保持对新召国残部的威慑与监视。他自己则亲率二十六万大军,拔营向前,与新楚王赵寰铭星夜驰援而来的二十四万大军,在占城城外三十里的旷野上对峙。
两军阵前,燕帖木儿跃马出阵,派人传话,邀新楚王阵前答话。
赵寰铭在数十名重甲骑士的护卫下,缓缓策马来到两军阵间的空地上。
他勒住战马,遥指对面:“燕帖木儿,两军交锋,你有何言语?”
燕帖木儿扬起马鞭,朗声道:“殿下亲自率领主力大军长途驰援,从收拢人心和展现魄力的角度来说,你确实走了一步好棋。新召国是你的盟友,你不来救,天下藩王都会寒心。你来了,至少尽了道义,对得起‘藩王之首’的名号。”
“但,这毫无用处!殿下且看看本帅身后的雄师,哪怕本帅打的只是一路偏师,我的人依旧比你多!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救不了新召国。退兵吧,免得新楚国的家底在这里拼光了!”
赵寰铭冷笑一声,声如洪钟:“燕帖木儿,战争的胜负,难道仅仅是比拼人数的多少吗?自古征战,比的是人心向背!朝廷大军兴无名之师,那昏君违背了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无故削藩,天下人心不定,你们不过是群无根之木!”
“而我们,是在誓死捍卫太祖的规矩,大军上下士气如虹!更何况……太祖爷在天之灵,在庇护着我们!”
听到这话,燕帖木儿在心底暗暗冷哼了一声:“本帅为了养寇自重,本不打算在这第一战就给你毁灭性的打击,好心给你个台阶,你竟然还不领情?”
“至于太祖爷庇佑……傻子才信什么在天之灵!太祖已经死了快一百年了,骨头都烂成泥了,拿什么来庇护你?”
当然了,这话他不能当众说出口。太祖赵朔,是包括他燕帖木儿在内,所有人都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敬的存在。至少,现在是如此!
燕帖木儿面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哦?是吗?陛下乃太祖爷嫡传,你赵寰铭却是出自旁系!太祖爷保护谁,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赵寰铭意味深长地道:“本王不和你做口舌之争。很快,你就会亲眼看到,太祖爷是如何庇佑吾等!”
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冷哼一声,各自拨转马头,回归本阵。
回到中军大营后,赵寰铭没有去帅帐,而是直接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大军后方的炮兵阵地。
阵地上,数百门用厚重防水油布遮盖的庞然大物,正整齐地排列着。随着赵寰铭一声令下,油布被兵卒们猛地掀开,露出了下方一尊尊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巨炮。
这,正是赵寰铭根据那个装在紫檀木锦盒里的《皇元祖训》,秘密倾尽新楚国国力,日夜赶工铸造出来的最新式火炮!
他将这种划时代的兵器,庄重地命名为:“太祖炮”。
没错,在大元历代先帝的手中,都有这本《皇元祖训》。
但历代皇帝都没有去大力催动火炮技术的发展,而是将这种超越时代的大杀器当做一张“底牌”,紧紧攥在皇室手里。毕竟,先进武器的作用是维持暴力优势,朝廷的优势已经足够大了。
这也就导致了大元的火炮技术虽然在近百年间自然而然地进步,却始终没有产生质的飞跃。
直到这份祖训,阴差阳错地落入了赵寰铭的手中!
赵寰铭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而坚硬的炮身,心中暗潮汹涌。
“太祖爷……”他在心底默默呢喃:“您虽然早已不在人世,但是阴差阳错之间,这部《皇元祖训》竟然落在了我的手中!这难道不是您在冥冥之中,庇佑着我,庇佑着大元的江山不被昏君毁掉吗?”
“今日这一战,就看这太祖炮的了!”
531章 占城倒戈:太祖爷,真给新楚国留下东西了啊!
大元朝廷现役的所谓“新式火炮”,本质上依然属于佛郎机炮的改进型,无非是材质更好,从原来只能发射石弹,升级成了可以发射实心铁弹以及破坏帆船和步兵阵型的链弹。
而太祖炮,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后装线膛炮。
每门太祖炮的炮管内,都人工拉制出了三到六条螺旋膛线。受限于当前的工艺,这些膛线的缠距较缓,手工拉制也导致精度参差不齐。但有膛线与无膛线,在精度和射距上,那是天壤之别。
更为先进的,是它那划时代的闭气方式:螺纹炮闩加上铜制紧塞环。虽然受限于粗加工,闭气仍不能算作完美,但这比起大元朝廷火炮还在使用的皮革垫圈,已经是一个巨大提升。
综合下来,太祖炮的精度远在朝廷火炮之上,其有效射程更是达到了朝廷火炮的两到三倍!
更恐怖的是它的弹种。除了用于摧毁城墙的实心穿甲弹,还造出了长筒形的开花弹!在这个使用实心弹砸人的时代,能够在敌阵中爆炸的开花弹,是绝对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当然,事物总有两面性。为了保证后膛的气闭性,太祖炮的炮身被刻意加厚加大,导致火炮极其笨重,在战场上移动困难;复杂的装填工序,也让它的射速比佛郎机炮慢了不少。
不过,相对于射程、精度和杀伤力的巨大飞跃,这些缺点完全是值得的。
从重新研发到最终定型生产,耗费了太长的时间和海量的资金,新楚国倾尽全力,如今也总共只造出了三百门太祖炮。军中更多的,还是那些甚至不如朝廷佛郎机炮的原始火炮。
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
赵寰铭深知,要想用这三百门太祖炮一举改变战局,就必须在关键时刻,既给敌军造成大规模的实质杀伤,又要给敌方造成前所未有的心理震撼,彻底击垮他们的士气。
因此,他隐而不发,静静等待着燕帖木儿的先手。
……
……
另一边,朝廷大军中军阵内。
燕帖木儿海中不断盘算着这盘大棋。
还是那句话,他并不想在这里给赵寰铭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只希望赵寰铭能在见识到朝廷大军的兵威后,知难而退,灰溜溜地撤走。
甚至,哪怕此战他燕帖木儿在局部吃个不大不小的亏,也完全无所谓。毕竟,在云南、广西方向,朝廷还有五十万大军,只要他这里拖住,中都肯定还会源源不断地派兵送粮。只要不是大败亏输,一切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时间一长,赵寰铭必然得回去救他的老巢。新楚国将士的家眷可都在新楚国,军心一乱,赵寰铭想不退兵都不行!到那时,新召国依然是他燕帖木儿的囊中之物,他依旧是大胜,还能向朝廷邀功要兵要粮。
当然了,若是能借着今天的阵仗,让那桀骜不驯的方国珍“光荣战死”,那就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燕帖木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传本帅军令!命方国珍率领右翼八万大军,立刻发动进攻!”
军令如山,传令兵飞马奔向右翼。
接得军令的方国珍,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黑得像锅底,在心里将燕帖木儿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问候了一遍。
“去你娘的燕老贼!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坑啊!”
方国珍暗自咬牙切齿。他带来的这八万大军里,有足足四万是被逼着上岸的海军水手和陆战队,根本就不擅长大兵团的陆地平原野战!
更要命的是,因为短时间内南下的火车运力有限,都用来运送火炮和步兵了。剩下的四万陆军里,能用于野战冲锋的骑兵,仅仅只有一万!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军命难违。这时候若敢抗命,燕帖木儿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斩了他。
“他奶奶的!炮营,给老子开炮!狠狠地轰!”方国珍拔出腰间佩刀,怒吼下令。
“轰!轰!轰!”
朝廷大军右翼,数百门佛郎机炮率先发出了怒吼。滚滚白烟腾空而起,无数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狠狠砸向新楚国的阵地。
面对朝廷大军的炮火覆盖,新楚国这边为了隐藏太祖炮的实力,只能用军中装备的普通老式火炮进行还击。
一时间,战场上炮声隆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新楚国完全处于劣势。那些发射石弹的老旧火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被朝廷的铁弹压制得死死的。
新楚国前沿阵地上不断溅起泥土与血肉,不时有士兵惨叫着倒下,军阵出现了骚动。
“敌军火炮孱弱!给我冲!!”
方国珍见状,眼中凶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既然新楚国火炮不行,那就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