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晚间。首相姚逢吉的府邸书房。
《中都时报》的现任主编孔希文,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案前,脑门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身为天下第一大报的主编,他的消息何等灵通?中都城内的高层圈子里,早就暗流涌动,流传着占城全军覆没的骇人消息。姚首相在这个节骨眼上深夜召见他,是为了什么事,简直显而易见。
姚逢吉端坐在太师椅上,抿了一口热茶,幽幽地说道:“孔主编,占城的消息,想必你都已经听说了吧?”
孔希文双腿一软,差点跪下:“下官……下官略有耳闻。”
“是真的。”姚逢吉放下茶盏,语气冰冷,“由于贼将方国珍的寡廉鲜耻与突然背叛,导致我朝廷近四十万大军,一朝尽丧。”
孔希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姚逢吉紧盯着他,道:“陛下有旨,明日的《中都时报》头版,你想个办法。既要通报此次前线受挫的消息,将责任钉死在方国珍的背叛上,又绝对不能堕了朝廷大军的威风,更不能引起百姓的恐慌。明白吗?”
孔希文听完,简直想当场哭出来。
四十万大军被人一天之内打得灰飞烟灭,连元帅都狼狈逃窜了。这怎么写才能“不堕威风”?!
这可是丧事,怎么才能当成喜事来办啊?!
孔希文站在原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苦思冥想了足足半个时辰。眼看着姚逢吉的脸色越来越沉,孔希文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一拍大腿:
“相爷!下官想到了!”
姚逢吉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孔希文清了清嗓子,眼神放光,抑扬顿挫地背出了他刚刚绞尽脑汁想出的旷世奇文大标题:
“《逆将方国珍无耻倒戈,王师保全主力从容转进安南——新楚叛军徒增数十万降卒拖累,深陷粮荒泥潭;朝廷王师深沟高垒稳操胜券,不日定可不战而胜!》”
姚逢吉听完,愣了足足三秒,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抚须赞道:“好一个‘从容转进’,好一个‘深陷泥潭’!孔主编,你这支笔,当真抵得上十万雄兵啊。就按这个发!”
534章 燕帖木儿的哀叹:牛逼的不是我,而是太祖留下的大元!
第二天,孔希文炮制的那篇“雄文”,赫然登上了《中都时报》的头版头条。
朝廷的政令随即下达,大元治下的所有报纸,必须一字不落地全文转载这篇报道。这算是朝廷官方正式为“占城之败”定下了基调:错全在方国珍无耻倒戈,而朝廷大军只是“从容转进”。
至于民间私下里怎么议论,朝廷就管不过来了。
说到底,只要朝廷能在军事上取得最终的胜利,把新楚国踏平,到时候自有无数大儒站出来为朝廷“辩经”,把黑的洗成白的;可若是军事上输了,报纸上写出一朵花来也没用。
左行之深知自己此行责任重大,第二天,便在五百名甲士的护卫下,乘坐专列南下。
然而,等左行之风尘仆仆地抵达广州,才猛然发现前线的形势,变了!
原来,燕帖木儿在安南收拢残兵后,并没有老老实实地“深沟高垒”。他将自己的亲兄弟撒敦留下来镇守安南,自己则亲自率领儿子唐其势以及飞鹰军残部,直接去云南,并杀入新楚国境内了!
促成这一变局的,是进攻新楚国的朝廷大军的先锋陈友谅。此人极其悍勇,在付出惨烈的伤亡后,一举攻破了新楚国北方的门户重镇“铁龙关”,长驱直入!
燕帖木儿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他深知赵寰铭主力在占城,短时间内回军不及,于是果断去前线亲自主持大局,直捣黄龙。
左行之在广州得到这消息,当时就急得直跳脚。
这怎么行?!
朝廷在仁政殿里定下的最高战略,是让燕帖木儿深沟高垒,绝对不能和新楚国主力进行野战决战!这老匹夫怎么又孤军深入了?
更要命的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新楚国境内无孔不入的游击力量,将沿途的有线电报线路破坏了许多。广州这边根本联系不上前线的燕帖木儿!
“改道!直接去新楚国!”左行之咬牙切齿地下令。
可是,新楚国为了防备朝廷大军长驱直入,在新楚楚国境内主动摧毁了大量的铁路和桥梁。
左行之紧赶慢赶,直到十二天后,才抵达了燕帖木儿的中军大营。
此时的燕帖木儿中军,正赫然驻扎在新楚国国都:吴哥城下!
从高处望去,吴哥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燕帖木儿正率领二十三万大军,将这座雄城围得水泄不通。而在他的后方,还有二十余万朝廷大军已进入新楚国境内,正向着吴哥城聚拢。
中军大帐内,香烟缭绕。
左行之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帅案前。
底下,大元枢密使燕帖木儿,带领着陈友谅等一众高级将领,双膝跪地,听候钦差传旨。
“……故,命枢密使燕帖木儿,当在云南和安南行省深沟高垒,坚壁清野,不得与新楚王主力决战!钦此——!”
左行之拉长了声调,念完了圣旨。
帖木儿跪在地上,听完这道旨意,心里别提多郁闷了,甚至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
是,他燕帖木儿确实心怀叵测,但在这次围攻吴哥城的军事行动上,他绝对没有夹带半点私心!毕竟,他再大的野心,也得建立在“打赢”的前提下。
占城的惨败,给了他极大的心理阴影,若是打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这次直扑吴哥城,他是纯粹从一个兵法大家的军事角度来考量的破局之法!
“臣……燕帖木儿,请钦使容禀!”
燕帖木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圣旨,而是抬起头,急切地辩解道:“钦使,并非老臣抗旨不遵,而是眼下的战机,实在是千载难逢啊!”
“赵寰铭的主力远在占城,回军不及。我们只要一鼓作气攻陷吴哥城,他的妻儿老小,还有他手底下那么多新楚国大将的家眷,就全攥在咱们手里了!”
燕帖木儿越说越激动:“到那时,新楚国军心必散,攻守之势将完全逆转!钦使饱读诗书,总该知道三国时,东吴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的故事吧?如今这吴哥城,就是赵寰铭的荆州啊!”
“哼!”左行之重重地冷哼一声,将圣旨啪的一下合上,“枢密使好大的胃口!可本使只知道,距离你攻破铁龙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赵寰铭的二十多万主力很快就会回军!你顿兵于坚城之下,若是不能速胜,被新楚军内外夹击,难道就不危险吗?!”
“其实,并没有钦使想的那般危险。”燕帖木儿强压着怒火,耐心解释军事常识,“大人,铁路的运力,短时间内是有极限的!赵寰铭就算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他也不可能一次性全拉回来,撑死了能分批运回二三十万。”
“而老臣在这里,已经囤积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兵力也在不断汇聚,根本不怕和他僵持!我不和他野战,只守营寨也就是了……只要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吴哥城必破!”
左行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要多久?”
燕帖木儿咬了咬牙,盘算了一下攻城进度:“只要半个月……不,十天!十天就行!”
“十天?本使等不了那么久!”左行之断然拒绝,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道,“三天!本使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是打不下吴哥城,必须立刻退兵,退回云南!”
“这不可能!!”
燕帖木儿大声道:“我们在城外囤积了足够几十万大军吃三个月的粮草物资,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安然运走!而且,三天之后,正是赵寰铭第一批主力援军抵达的最紧要关头!“
“在敌军主力眼皮子底下、全军撤退,这是兵家大忌,太危险了!!大军会有全线溃败之虞啊!”
左行之看着愤怒的燕帖木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怎么?枢密使,你这是想抗旨不遵吗?!”
燕帖木儿咬牙道:“老臣……不敢!”
左行意见压服了主帅,冷笑一声,目光又扫向下面跪着的众将,厉声问道:“那你们呢?皇上的诏书,你们奉,还是不奉?!”
底下跪着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其实,这里面固然有陈友谅这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利欲熏心之辈,但大多数将领,当初都是被朝廷逼着表态的。他们本就不想打这场“削藩之战”,如今钦使拿着圣旨逼着撤兵,他们简直是求之不得!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将领们纷纷大声道:“臣等愿意奉诏!臣等愿听钦差调遣!”
“很好!”左行之志得意满地一挥袍袖,一锤定音,“此事就这么定了!三日为限,三日后若吴哥城不破,全军即刻拔营退兵!”
如此三心二意,这仗还怎么打?
朝廷大军虽然对着吴哥城发动了攻势,但上上下下全都在磨洋工。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吴哥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依旧岿然不动。
到了第四日,左行之勒令全军拔营退兵。
然而,在军事行动上,自古以来最困难的从来都不是进军,而是不胜之后的退兵!
更何况,这里是新楚王赵寰铭的地盘。无论是后勤给养,还是对地形的熟悉,亦或是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赵寰铭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朝廷大军的一举一动,早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新楚军的眼皮子底下。
四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
在朝廷大军刚刚拔营,阵型最为散乱、人心最为惶恐的时刻,赵寰铭的主力大军突然杀出!
“击败朝廷主力!打回老家去!”
“奉太祖,讨昏君!再安社稷!”
“大元的弟兄们,太祖爷当初让你们读书识字,是让你们来违背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吗?!”
……
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伴随着新楚军冲锋的战鼓,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朝廷大军的阵地。
在这精神与物理的双重打击下,燕帖木儿麾下的大军再也支撑不住,一战大溃!
其后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
在朝廷大军丢弃了大量的粮草和辎重后,中南半岛那湿热难耐的气候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各种瘴气、疟疾、痢疾在败军中疯狂蔓延。无数昨天还在生龙活虎的将士,今天就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地倒在了泥泞的雨林里。大军战力十去其九。
与此同时,赵寰铭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新楚军分作数路,如同围猎一般,在各个要道设伏截击。
最终,只有不到十万兵马仓皇逃回了云南行省。
而作为大军统帅的燕帖木儿,在一连串的溃败与截击中,好不容易才重新聚拢了最后的十五万大军。可是,等待他们的,却是赵寰铭亲率的六十万大军布下的天罗地网。(收了大量降军)。
这十五万残兵败将,被死死地围困在了中南半岛一处名为“盘蛇谷”的绝地之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
盘蛇谷,中军大帐内。
煤油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年近七十的大元枢密使燕帖木儿,静静地坐在帅案后。原本,他的头发只是花白,可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惨败与绝望后,他的头发竟全白了,没有一根黑发。
他的长子唐其势,端着一碗米粥,红着眼眶走了进来。
“父亲,您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好歹吃点东西吧。”唐其势哽咽着劝道。
燕帖木儿没有接那碗粥,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眸,死死地盯着帐顶,喃喃自语:“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自从这场削藩之战以来,我的兵力一直占据着绝对优势,怎么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唐其势总不能当着父亲的面,说是因为赵寰铭太牛逼,而您太弱鸡了吧?
他只能愤愤不平地把锅甩出去:“父亲,这不怪您!这都是朝廷和左行之那个酸儒瞎指挥的错!如果不是左行之横插一杠,逼着咱们三天退兵,军心怎么会散?怎么会被赵寰铭抓到破绽?”
“不……”
燕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可怕,“这不是关键。唐其势,你想想占城之战。是,叛军确实有射程极远的‘太祖炮’。可是,如果咱们对面站着的不是新楚军,而是异族叛乱的军队,他们就算有太祖炮又怎样?”
燕帖木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清明:“若是我军打异族,常遇春率领骑兵冲阵的时候,我军中早就有无数底层的将士,毫无惧色地抱着震天雷,冲上去和他同归于尽了!”
“就算前军败了,后军也能迅速死战稳住阵脚,又怎么可能出现全线大溃败,甚至出现整建制大规模倒戈的情况?!”
唐其势愣住了,顺着父亲的思路回想起来:“父亲说得是……还有在吴哥城下!”
“当时赵寰铭的主力没在,吴哥城内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守军。咱们有二十多万精锐,又有无数火炮,按说破城简直易如反掌!若是当年平定中西亚异族叛乱的时候。这种城池,应该是左行之还没到就破了!”
“但是……将士们根本不用命啊!”唐其势越说越心惊,“下的炮兵要不就是故意把火炮打偏出,要不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军械炸膛。步兵将士们攻城也是磨磨蹭蹭、出工不出力。表面上是在打仗,实际上……他们是在变相抗命!”
顿了顿,唐其势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或者说……他们是在遵太祖的命!“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良久,燕帖木儿惨笑出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自嘲。
“是啊……在中西亚平叛的时候,老夫是何等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