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惊讶,询问之下,发现张夫人是三国时期张温一脉旁支,还真是吴郡张氏出身。
张温曾经在孙权在世时,为彼时名士,官至太子太傅,颇得孙权赏识。
但后来孙权派张温出使蜀国,张温却和蜀国上下极为亲善,在国书中极力称颂蜀汉,因张温名声极盛,此举也让传扬了蜀国声名。
孙权知道后极为愤怒,便借着暨艳事件,降罪张温,将其去职,发还家乡,让张温郁郁而终。
张温弟弟张白,也因此事牵连被流放,和彼时成婚才三个月的陆绩之女陆郁生分别,死于流放地,陆郁生就此守寡,誓言不再改嫁,照顾张白姐妹终生。
而因为此事,吴郡张氏也和孙权反目,族人多有逃走者,而张夫人这支,便是那时候从流放地逃到北地的。
王谧听完后,不由叹:“天下之大,分别再难相遇。”
“天下又如此之小,以至于萍水相逢,却能追溯到上百年前的渊源,这便是我华夏先祖,留下的血脉羁绊吧。”
张夫人心情复杂,“妾也没想到,遇到和原宗有关的第一个故人,竟是武冈侯。”
“说来武冈侯迎娶了吴郡女郎,南北大族联姻,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王谧笑道:“我的小小任性罢了,家里长辈由得我胡来。”
他略略讲了自己和张彤云的纠葛,最后道:“她名声被我所累,所以我自然要负责。”
“加上出使前途性命未卜,她也甘心嫁我,我断没有不娶的道理。”
张夫人眼睛发亮,“武冈侯重情重义,张氏女郎托付对了人。”
苻锦苻宝也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随即张夫人疑惑道:“江东现在南北士族之间,没有门户之见了吗?”
王谧摇头道:“还是有,两边联姻,成见还是很大。”
“此举固然是我愿,但也有承祖父遗志的想法,但这种局面,非一朝一夕,我一人之力所能扭转,要靠所有人的努力。”
苻坚突然出声道:“那武冈侯做的,不也和朕的氐汉一体相似?”
“武冈侯所谓抛却的门户成见,也不过是汉人之间,而看我们这些所谓的外族,就不一样了吧?”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如果放到几百年的岁月中,我认为秦王做的事情是很有意义的。”
“但百年之内,我都看不到南北士族完全融合的可能,汉人内部尚且如此,又何况各族之间?”
苻坚看了眼一直没有发声的王猛,出声道:“几百年?”
王猛点头,“这只是我个人之见,秦王不必当真。”
苻坚出声道:“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更快?”
王谧悠悠出声道:“自然有。”
“谁能一统天下,那便是谁说了算。”
“口舌之争,不如切肤之痛,打服了,也就听话了。”
“但这样做,估计后世评价,不会怎么好吧。”
“施政,高效,人心,三者不能兼得,只能取其二。”
王猛出声道:“武冈侯这话很有意思。”
“为什么施行仁政,不能三者兼得?”
王谧想了想,说道:“尚书肯定听说过文景之治吧?”
苻坚笑道:“文景之治,是汉强盛的第一步,谁不知道?”
王猛出声道:“那秦王知不知道,景帝时候,晁错当面陈说,文帝在位时候,国富民穷,底层民众,活得甚至不如高祖开国时期?”
苻坚惊讶起来,对王猛道:“爱卿可见过此等记载?”
见王猛摇了摇头,王谧心道对方看不到才是正常的,这件事情因为晁错被杀,相关史料被隐晦,后世才考证出来。
王猛出声道:“人说文帝时期,三十税一,甚至十三年不收税,国库充盈,穿钱的绳子都烂了,为何晁错会如此说?”
王谧淡然道:“税不是越低越好的,钱是用来花的,钱花不出去,证明没东西卖了,所以钱流通不起来。”
“免除赋税,按道理说,应该百姓得益才对,是吧?”
苻坚忍不住点头,“没错。”
王谧出声道:“但其实免除租赋,只在皇帝直辖的十五个郡中施行,诸侯国的赋税,是自行决定的。”
“而且百姓免了地租,却还有徭役杂税,一样要交,天气不好,还是要卖地。”
“诸侯和大地主趁机兼并,造成了大量百姓卖地成为奴仆,景帝登基时候,豪族奴仆数目涨了何止数倍。”
“且文帝将铸币盐铁之权,全部放给诸侯,只要诸侯每年向国库交钱就行了。”
“甚至文帝开了买卖官爵先例,种种举措之下,国库不富就怪了。”
“但问题便是,也只剩下国库里的钱了。”
“晁错便是看到了这种隐患,才向景帝建言削藩,最后导致了七国之乱。”
“秦王以为,晁错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的声音并不小,本来就有不少有心官员在偷听苻坚等人谈话,如今王谧说到此处,众人皆是面色微变,一边装作觥筹交错,一边仔细侧耳倾听。
王猛见苻坚不好答话,反问道:“武冈侯以为呢?”
王谧正是等这句话,出声道:“我以为,晁错很有远见,他做的是对的。”
“皇权不容分享,国威不容动摇,国本不容侵蚀。”
“诸侯地主,放到今日,便是士族高门,他们可以奢靡浪费,但不能伸手去拿君主的好处。”
“尚书应该心中明白,所以才会铲除顽固不化的旧势力,为秦王竖立威信,不是吗?”
此话远远传到堂下百官耳中,众人皆是面色大变,赶紧低下头去。
王谧这话就极为诛心了,不仅公然点出了苻坚王猛这对君臣做的事情,还把王猛暗暗比作晁错,离间君臣关系。
要知道,晁错后来可是被汉景帝杀死的!
苻坚脸色难看,连王猛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和苻坚想要做的事情,就这么公然被王谧说出来,是真不怕死啊!
但偏偏王猛说不出什么,王谧说的是忠君之道,谁有胆子曲解?
堂下大臣皆是心中惴惴,唯恐苻坚暴怒,下令将王谧拖出去斩了。
苻坚那边,却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武冈侯,你很不错,可惜不是朕的臣子啊。”
第348章 酒后失言
见苻坚并未发怒,众官都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吃喝欢笑起来,堂上喧嚣声四起,冲淡了若有若无的杀意。
苻锦苻宝躲在张夫人怀里,窃窃私语。
“父皇在和变戏法的说什么,听不懂,头好晕。”
“我也是,还是刚才他结识女郎的故事有意思。”
张夫人苦笑不已,心道将来王谧要是成为陛下的敌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王谧端着酒杯,酒意上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秦王也不错,惜乎不是我汉家皇帝。”
话音虽低,但附近的几人都听到了,周琳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王谧抬头望向苻坚,喃喃道:“也幸好秦王不是。”
“谧终究是汉人,之后就要和陛下在战场上相见了。”
他突然醒悟说得过了,便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做出醉酒的样子,“不胜酒力,秦王就当听不到吧。”
苻坚恍如未闻,他见天色已晚,众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了,便让王猛宣告今日宴席结束。
众人俯身谢恩,醉醺醺地相携离开,内侍宫女将桌案盘碟都撤了下去。
苻坚让张夫人带着苻锦苻宝先回去,护卫皆退到殿下,一时间大殿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了苻坚王猛二人。
苻坚开口对王猛道:“爱卿怎么看他?”
王猛出声道:“他说的话真真假假,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他哪句话是真心的。”
“不过我大致看清了,他其实和我是一类人。”
“认准一件事情,就一定要不择手段做到底。”
苻坚出声道:“晁错的话,尚书是知道的吧?”
“刚才为什么不阻止他蛊惑群臣?”
王猛回道:“他说的话,岂非是陛下想说的?”
“借他的口,说了出来,让有些还心里没数的明白过来,也省得再杀几个樊世,不好吗?”
苻坚笑道:“还是尚书仁义,明白我心。”
“他还是嫩了点,觉得这样能在我大秦朝堂埋下动荡的种子,岂不知我根本不在乎。”
“既然要割除疮痈了,怎么会感觉不到痛,那不如提前说了,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
“下面的人,其实心里都明白得很,他这番话,给我造成不了多少麻烦。”
王猛出声道:“陛下对他,其实很赏识吧?”
“但陛下应该明白,他迟早会成为我朝的大敌。”
苻坚知道王猛意思,所以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道:“算了。”
“若是杀了或扣下他,天下人会如何耻笑我?”
“而且以他的立场身份,有胆色说出那种话,让我怎么好对他下手?”
王猛知道苻坚既然说了,便不会再改主意,便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苻坚出声道:“不过看来他对现在的晋国皇帝,很是不满啊。”
王猛出声道:“陛下说的是,不然他也不会在皇宫中杀人了。”
“不过他打死的是燕国降将,起码证明他对燕国的恨意,是要远大于符秦的。”
“他本人改变不了大势,接下来是个好时机,起码这几年之内,我大秦便可以开始布局邺城了。”
苻坚道:“没错,待晋国使团离开,尚书马上带兵平定凉国,回来之后,便可以往并州方向,攻略燕国了。”
王猛躬身道:“猛会尽快将其剿灭,完成陛下托付。”
“但臣离开时候,陛下一定要防备洛阳的慕容垂。”
苻坚笑道:“尚书好像一直不相信他。”
“但这次他若非对燕国密令阳奉阴违,只派了少量骑兵虚应故事,只怕东晋使团未必能逃得过去,大秦和晋国和谈也没有那么顺利。”
“其人多次私下接触我们,表达了善意,为何尚书还要怀疑他?”
王猛沉声道:“慕容垂,小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