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规规矩矩跪坐着,丝毫不敢表露出不适,事实上他也没有空闲去多想,而是开始飞速回忆自踏入丁角村的那一刻起,自己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发生的事,所有庞芜的信息早经过他提前思考整理,开始从他的口中一五一十被说出来。
难就难在,他不仅要如实道出事情经过,不能有丝毫遗漏,还要顺带说出前因后果,这其中所有事件中间的牵扯,都需要顾骏做出初步的推断。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面前的王劭,并不是那种尸位素餐的草包,若其不堪重任,权势熏天,隐隐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桓温,也不会将其推上尚书仆射这种宰相副职的位置。
顾骏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事情全部说完,之后他屏气凝神,王劭却是先没有回应,而是直接问道:“你从码头离开后,确保他现在是安全的?”
顾骏背心又渗出了冷汗,他出声道:“下官当时并没有离开,而是调集了早提前等候的五名探子,去暗中跟着郎君。”
“若非发生极坏的事件,应能保得郎君安全。”
王劭听了,方才点头,“好。”
顾骏长出一口气,就听王劭道:“你说这五年多里,他变化很大,远超常人之度?”
“有多大?”
顾骏回道:“郎君离开大宅前,才能处事,只能说是平平,若无名师教导,正常来说应该会泯然众人。”
“但根据下官在村中得到的情报,郎君处事谋划上极为老练,对弈谈玄,更是有其独到之处,已经到了只要有机会,便能在建康扬名的程度。”
“若其是自学成才,当真匪夷所思,但下官根据村里这些年安插眼线提供的情报,确实没有发现其有人传授。”
“郎君几乎足不出户,所做的也只是教授义学,下田插秧等农事而已。”
王劭出声道:“确定没有那赵家参与?”
顾骏毫不犹豫道:“没有。”
“那赵氏女郎,也只见过郎君两面,还是有多人在场,不可能提供什么助力。”
王劭又问:“查到赵家为什么落户丁角村了吗?”
顾骏答道:“赵家是郗氏的人。”
“之前不久,他们还接待过郗氏门客周平。”
“这周平也曾经和郎君见过一面,但时间极短,谈的也只是调解赵氏和郎君关系的话。”
“周平?”王劭很快从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名字,皱起了眉头,“他去丁角村干什么?”
顾骏一惊,“此人很重要?”
王劭略一沉吟,摆手道:“你不需知道,继续说。”
顾骏把从李氏赵氏,以及其他家族里面的眼线提供的情报都一一说出并分析,前后竟然有七八人,包括李氏家族李康在内,且地位皆是不低。
要知道这可是只有几千人的丁角村,可见王劭势力渗透之深,这便是身为天下宰辅的权势,远非常人难以想象和企及。
但其实王劭心里,明白这种现状是不能持久的,因为桓温沉寂了将近十年,一直筹划北伐,如今蓄势已成,只怕这两年就会动手了。
由此而来的后果,是其和朝廷的矛盾也会越发尖锐,桓温想要北伐,就要掌握荆州合肥京口三路兵线,这等于将北面的兵权全部操于己手。
而朝廷若不想重蹈王敦苏骏之乱的覆辙,绝不让桓温坐大以免其拥兵自重,但这和北伐本就是有冲突的,想让其打天下,还想要掣肘,桓温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
所以随着北伐呼声临近,朝廷内部的斗争也越发激烈,其直接反应,便是南北官员之间的派系越发泾渭分明,更体现在官员任命上。
其最明显的信号,便是吴郡士族张氏张玄之出任吏部尚书,这代表建康很快便迎来一轮洗牌,而身为尚书仆射,统领六曹的王劭,更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种情况下,王劭骑虎难下,但他无论站在哪一边,下场都不会好,于是便起了急流勇退的念头。
王氏这些年来,已经是太出风头,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加起来,光二千石的高官就有近百人,这也是被人诟病王与马共天下的原因所在,更不用说王劭的位置首当其冲了。
他出声道:“他真用周易算出,我要向南方迁官?”
顾骏赶紧将王谧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郎君......天纵其才啊。”
王劭沉默起来,良久才轻声道:“若真如此,过继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顾骏不敢答话,王劭想了想,出声道:“暂不好让他进门。”
“你去清溪巷,把那间小院打扫一下,先让他住进去。”
顾骏连忙答应,王劭又道:“让白简现在来见我。”
白简就是老白,顾骏应了,就要起身往外走,王劭又叫住了他,说道:“过五日,带他过来。”
顾骏应了,倒退着去,他伸手关门时,目光微微上抬,却是瞥到王劭望着窗户方向,似乎在想着什么。
突然之间王劭目光扫了过来,吓得顾骏手一抖,加速将门拉上。
顾骏低头在门前站了片刻,方才转身迈步,以往常一样的频率往外走去,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背心的汗已经渗透数层里衣,已经开始打湿他的外袍,连忙不自觉急走几步,匆匆离开了。
而此时王谧却是领着一行人,慢慢沿着街边步道踱步,一边不经意间接近老白,出声道:“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老白嘿了一声,“郎君勿忧,建康城里,不会有人公然对郎君不利,八成是主人派来的。”
王谧似笑非笑,“为什么就不能是夫人派来的?”
老白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夫人未必对郎君有那么大敌意,何况跟踪的人,还有身穿官服的,主母可没有那么大本事。”
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白你倒是懂得不少,可曾想出如何向夫人交代了?”
老白听了面色一苦,如今他的身份在王谧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他还得想个能蒙混过关的理由才能,夫人那边,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第53章 身不由己逐波流
王谧不知道顾骏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也没有带众人离开太远,只在码头附近游玩。
建康外码头作为人流密集之地,自然也有种类繁多的吃食,众人如今就站在卖粲的摊子旁,采苓甘棠望着油锅里面漂浮的炸粲,眼睛放光。
粲又名乱积,是糯米磨碎做成粉,加入蜜水调匀后放入带孔的竹杓,米粉从孔中流出,形成比木箸还细的长条,流入油锅之中炸熟后即可使用。
摊主转动竹杓,使用之形成扭曲如纺锤丝线的形状,倒和后世江淮苏北一带的油炸馓子极为相似,很可能是随着朝代更替,流传演化来的。
青柳递上十几枚制钱,放到摊子旁的钱筐里,摊主使用两根长长的竹筷,将一团炸好的粲从油锅中捞出,抖掉上面附着的油,在放到竹萝中冷凉,香味散了出去,采苓甘棠闻着闻着,口水就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们见王谧点头,便欢呼一声,各自抓起一团炸粲,却是还有些热,他们一边倒手,一边哈气,甘棠忍不住放到嘴边,结果被烫了下,哇地叫了出来,引得众人笑了起来。
众人依次拿起炸粲,青柳手里抱着琴,还拿着钱囊,却是不方便,便说道:“妾不吃了。”
王谧直接拎起一根炸粲,放到青柳嘴边,笑道:“张嘴。”
青柳无奈地看了王谧一眼,樱口微张,咬了一小块下来,只觉甘甜的蜂蜜和面油的清香在口中混合,回味无穷。
那边映葵吭哧吭哧啃着炸粲,悄悄对翠影道:“郎君绝对和青柳不一般!”
翠影抬起手肘,捣了映葵的头一下,“整天脑袋里面不知道想什么,君子三思,你是一样都不沾。”
映葵嘿嘿道:“我是女子,不是君子,且荀子三思,孔子还九思呢,其色思温,何解?”
翠影呸了一声,“此色非彼色!乃颜色也!”
“女郎教了你这么多年,都白教了!”
映葵叹气道:“可是说不定,我们再也见不到女郎了啊。”
翠影正要说说话,码头那边却是乱了起来,有人的喊声隐隐传了过来,“大船,有大船来了!”
“好大的船!”
“是吴郡张家的船!”
“吴郡张家?江东名声最盛的四家之一?”
“可不是,同船四大家族进京,士族逾百,都是一时名士,这是难得的盛况,不然你以为今天码头这么多人?”
随着众人兴奋地议论着涌向码头,这码头本来就是主要用于接待官船的,当即官军水船下水开道,水道上的民船纷纷避让开来。
不多时,一艘数十丈长的极大楼船缓缓靠近码头,七八丈的宽大的船身几乎将水道剩余的空隙填的满满当当,离着书面足有两丈多高的甲板上,站满了衣着华贵的士子,下面围观的人见了,发出了阵阵的赞叹声。
虽然北地士族南渡,在建康重立朝廷,并大大改变了建康的方言,但其大部分市民还是出身江东,自然对吴郡士族更有亲近之感。
加上彼时建康多远离战乱,堪称当时避乱的桃花源,故时人无论士族还是百姓,皆有相当浪漫放松的生活作风,当即有人撒花喝彩,甚或有载歌载舞,亦或作诗称颂的,船上的听到喝彩声,也纷纷挥舞着宽袍大袖,向码头众人挥手致意,。
王谧这边一行人自然认得这楼船,正是先前相张玄之所驾船只,想想也是,两边方向相同,走的同是朝廷水路码头,并不算巧遇,只是前后脚而已。
大船甲板上,船舷旁边,张彤云被两名侍女扶着,她同样是带着斗笠,四边垂下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彼时女子风气开放,其实并不十分在意抛头露面,尤其是士族之间,但张彤云一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二是张玄之需要给张彤云造势,这也关系着吴郡四族如何在建康快速建立名望。
这次张玄之被任命为吏部尚书,代表江东士族开始和北方士族分庭抗礼,这也是朝廷,或者直白地说,就是当今皇帝的意思。
司马氏虽然同样出生于北方,建康朝廷最初,也多倚仗以王导郗鉴为首的北方士族,但几十年过去,朝中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北方士族的军权,原是分散在王郗庾几家大族手中,但经过了王敦苏骏之乱后,王氏开始远离军权,郗鉴去世,庾亮北伐惨败,这几家军中威望大大降低,让渡出了不少军权。
但这些军权,却没有被江东士族拿到,而是随着桓氏飞速崛起,全部掌握到了桓温手中,其两次北伐过程中,逐渐掌握了江北十之七八的军权,手下常备兵士逾十万人,要说朝廷没有忌惮,那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当时王敦拥兵两万,就差点打下建康,更何况是覆灭成汉,收复洛阳,被很多士族私下评价军事能和曹操司马懿相比的桓温?
当然,这种说法极为诛心,谁都知道曹操司马懿做了什么事情,所以这些年来,朝廷趁着桓温坐镇外地,不在朝中的机会,开始有目的地轮换任职官员,大量启用吴郡士族,甚至任用张玄之为吏部尚书,便已经是极为明显的征兆了。
而张玄之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才带着举荐的吴郡士子,大张旗鼓来建康,呼应朝廷的心意,这个举动,已经算是赌上了全族的前途命运了。
张氏绑上了朝廷这座战车,已是不能回头了,所有人都在潮流中身不由自己被裹挟着前进,张彤云对此心知肚明,因为她也是张氏一员,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将来的婚事,都已经不是她所能自主了。
她微微仰头,看向天空中划过的飞鸟,如今的自己,正身处看不见的樊笼之中,比之这鸟儿还不如吧?
一念及此,船上船下的喧哗盛景,虽然离她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边,她的灵魂似乎已经出窍,飞上高空,俯瞰着下方这不属于自己的尘世繁华。
突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极为熟悉的客船,她忍不住上前两步,看向某处,发现果然是那人的船。
但欣喜只持续了一瞬,张彤云定睛望去,却没有在甲板上看到想见的身影,失落占据了身躯。
那人也来建康了啊。
不过以自己和他之间的鸿沟,在这座茫然无际,如同大海般的城池中,只怕再难相见了吧?
第54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人潮簇拥着向码头方向涌去,都想争先一睹江东士族的风采,王谧却是没有动,任由人流就这么经过自己,青柳见状,悄声道:“郎君不去看看?”
“也许能见到想见的人呢?”
王谧淡然道:“不用了,那边的繁华,还不属于我们。”
“也许将来,我会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但在此之前,两边见面,仰头低头,对双方来说都是种折磨。”
青柳抿了抿嘴,心道郎君明明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却总喜欢说那么绝情的话呢。
过了不久,张家的大船靠岸,前来接送的马车接连赶来,士子们坐车离去,然后是运送货物的牛车板车,足足来了数百辆车,还没有运送完大车上的货物。
这些车辆从码头向着城内各处络绎不绝行去,江东士族在建康都有各自产业,如今是各回各家,等待来日入朝觐见,绶官入仕。
张氏也是如此,张玄之等吴郡四族的马车更是奢华,车后还载着奏乐的乐工,颇显名士风流,看热闹的建康市民追着马车奔走唱和,好不热闹。
当然,也有对此颇不顺眼之人,王谧不远处,就有两个衣着颇为陈旧的落魄士子,正在小声议论着。
一人愤愤道:“招摇过市,不过显摆罢了,这下子这么多吴郡士族入朝为官,只怕北伐是没希望了。”
另外一人道:“不会吧,他们虽然是南人,但未必不希望天下一统啊。”
先前那人冷笑道:“他们土地产业都在江东,北伐还要他们出钱出人,对他们又没有好处,他们怎么会支持?”
后者反对道:“打下北方,他们自然有封赏,何况要是朝廷支持,他们起码不会反对吧?”
前者嘿了一声,“朝廷.....皇帝真的想回到北地吗?”
后者惊讶道:“为什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