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8节

  前者愤然道:“这一百年前,是哪里?”

  后者出声道:“吴国啊。”

  前者冷笑,“三国时期,吴国想着魏蜀相争,从而渔翁得利,但最后呢?”

  “之前几次北伐失败,如今朝廷已经用全面进攻转向坐看中原争斗,伺机入局的想法,但和当年的吴国何其相似,我不认为北伐前景乐观。”

  王谧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说的好。”

  “大争不争,投机取巧无法自强,最后只会沦为刀俎上的鱼肉。”

  两名士族听到自己议论被听到,吓得大惊失色,连忙看了过来,看王谧身穿布衣,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了些许傲色,也不答话当即转身离开。

  老白嘿了一声,“建康士族,还是如此看不起人。”

  王谧微笑道:“常情如此,要和士族平等对话,就必须争取到相应的地位,更别说让其为己所用了。”

  随着大船上士族离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散去,码头上先前拥挤的人潮不再,一时间冷清起来。

  而街道上面,则是落满了牛马的粪便,此时道路两旁的,便即涌出来不少背着竹篓的幼童,他们拿着竹叉,将地面上的粪便叉入背后竹篓,其动作极为麻利,显然都是熟手了。

  王谧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街道这么干净,原来是有人专门收集粪便,想来也是,粪肥发酵技术也是农业进步的一环。

  彼时随着北地农民南下,江东农业突飞猛进,对于动物粪便的利用也有了长足进步,乡间俗话,牛粪寡,马粪肥,鸡粪是个大恶鬼,不同动物粪便的发酵处理方法完全不同,经过了不知多年的经验积累,华夏百姓才不断完善了粪肥技术。

  这其中必然有无数的挫折和失败,粪溺亦有道,没有什么事情能随随便便成功,就像王谧如今初入建康的局面一样。

  如今他面前的道路,蒙在一大片未知的迷雾之中,难以分辨谁是助力,但可以想象,阻力和障碍绝对不会少。

  但王谧明白,要是连眼前的关卡都无法越过,那只能说明自己不过尔尔。

  欲成大事,必受其苦,粪溺虽贱当有其用,天生我材不必自轻,就让自己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考验吧。

  顾骏先到隔着乌衣巷两条街的清溪巷,找到了王劭说的那所小院,他用钥匙打开门时,看着两边沿街的店铺,微微皱眉,这似乎有些太不清净了?

  清溪巷其实是个颇为风雅的地方,街道两边的沿街店铺,从书画乐器到日常杂物,皆有售卖,所以来往的人颇多,连乌衣巷的王谢子弟,也常到此驻足,购置些赏玩和日常用度的物件。

  所以日子长了,清溪巷名声便传了出去,建康士族,几乎没有不来此地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住宅的环境,其实有些嘈杂。

  王劭私下购置的这所宅院也并不大,甚至比王谧在丁角村的草庐还要小些,顾骏看了两圈,便命人稍做打扫,同时心中嘀咕,主公让郎君暂居此地,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让郎君住进王氏宅邸的打算?

  亦或是别的什么想法?

  顾骏摇摇头,心道主公的心思,自己还是不要猜的好,只要自己将郎君接到这里来,此行自己的任务,怕是就算完成了,以后便是王氏内部家事,自己涉足深了,只怕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骏留下几人打扫,自己则是带着几辆马车出了巷子,赶往码头去接王谧。

  马车离开后,小院周围的几家店铺里的人,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这家已经好几年没有住人了,如今怎么突然来了?

  小院斜对面的铺子,是卖吃食的,里面个年轻妇人,她身边的小娘八九岁模样,好奇道:“阿母,对面也是来开铺子的吗?”

  “新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清溪巷一开始都是民宅,后来做买卖的多了,有人便从院墙对着沿街处开一门脸,以作铺面,渐渐他人也纷纷仿效,于是才形成了如今的样子。

  年轻妇人摸了摸小娘的头,轻声道:“莫管闲事,不要招惹人家。”

  顾骏赶往码头的路上,却是遇到了江东士族的车队和看热闹的人群,建康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等顾骏带着马车赶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他见到已经回到客船的王谧后,说了王劭的安排,王谧心道有意思,自己归家,不说吃个饭,连王氏大门都进不去?

第55章 随遇而安顺自然

  听顾骏说王劭安排的住处后,王谧心中生出的念头是,自己到底是不是王劭亲生的?

  正常来说,没有人会对亲生骨肉绝情如此,记忆中前身也没有做过十恶不赦的事情,断没有理由受到如此嫌恶才对。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何氏身上,毕竟是何皇后族人,即使王氏也不可能无视这层关系。

  王谧知道现下自己的地位,尚不足以和对方相抗,那就只能保持心态,顺其自然。

  而且不入大宅,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总不能去搞宅斗吧?

  自己就是斗赢了正妻何氏和她所生的老四,上面还有两位外任的兄长,而且最终还是要过继,斗到最后斗了个寂寞,给谁看?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向顾骏施礼道:“那便劳烦先生了。”

  顾骏见王谧神情没有丝毫失落,不禁啧啧称奇,他突然发现,郎君不仅容貌和王劭相肖,这份处变不惊的养气功夫,也极似王劭年轻时候,其他三子,均远远不及。

  他心中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答案,主公这是不想被夫人见到郎君,以致更生嫉妒?

  他让奴仆将船舱里面的行李都搬上车,王谧等人皆跟着上车,随着鞭声轻响,几辆马车沿着先前还是繁华热闹,如今却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缓缓向建康城内行去。

  王谧和三女挤在同一车厢内,虽稍显拥挤,但却没有稍抑他走马观花的闲情逸致,随着马车前行,建康街道的景象透过窗户,如一张张幻灯片呈现在他的眼前。

  彼时建康方圆无四五十里,从外城到内城,直线距离也有将近二十里,这比后世的南京面积要小,但人数也不及,所以显得外城有些位置还是颇有些空旷。

  建康之所以被定为晋朝京城,也是因为其临江靠水,所以能引江水入城,以为日常所用。

  充足的水源,是形成大城的必要条件,最早人们聚居的群落,就是因为靠近江河可以更容易获取生存所需的食物和资源,随着繁衍生息而逐渐扩大规模,所以古时大城大镇,无一不是傍水而建。

  从这点上看,建康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无数自然或者人工开凿的沟渠溪河穿越其中,百姓建设茅屋瓦肆,逐水而居,要说外围还多是茅草泥墙之属,越是往城中接近,楼台越高,庐轩楼庭错落有致,间杂翠梓青松,楼台越高,人群越密集,其穿着也越发讲究昂贵,。

  看到这种气象,两婢睁大了眼睛,目不暇接,翠影忍不住叹道:“虽然风景上不如我们所在的吴县,但是气象恢弘,就不是吴县能比的了。”

  彼时衣冠南渡,能有余力南下的世家大族,皆是带着家族财富,集中到了建康,也使建康一跃成为天下最为富庶之地,此时路程才走了一小半,行人穿着,已不下于丁角村的士族了。

  王谧出声道:“地势坱圠,卉木镺蔓,遭薮为圃,值林为苑,异荂蓲,夏晔冬蒨,方志所辨,中州所羡。”

  这是西晋时左思所做三都赋,名满天下,时人竞相抄写,以至于洛阳纸贵。

  青柳最明白王谧心思,她听到方才顾骏安排,便知其中必有些曲折,便轻声道:“建康虽大,定有郎君扬名之时,在此之前,妾倒是觉得,只凭郎君那些奇思妙想,想挣得柴米之资,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王谧闻言笑了起来,“还是青柳懂我,既来之则安之,何况咱们的积蓄,坐吃山空,也能支持好一段时间了。”

  翠影映葵这才咂摸出味道来,面面相觑,心道难不成郎君家里,不仅不让郎君进门,还不给钱粮不成?

  她们直到现在,都弄不清王谧底细,随着马车往城中前行,不禁心中嘀咕,怕是郎君家宅花费巨大,以至于捉襟见肘,没钱给郎君了?

  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在日头已经落入屋檐后面的时候,车队终于进了清溪巷,在小院前面停下。

  清溪巷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开来,似乎是有些害怕,王谧见了心中奇怪,心道自己马车上也没有什么标志,怎么人们似乎很是小心?

  顾骏先下了马车进去,见留下的奴仆已经将屋里大致扫过,院子里面的杂草也匆匆割了一遍,但还是显得有些杂乱。

  他看王谧跟了进来,语带歉意,“时间仓促,这些日子,只能委屈郎君将就了。”

  王谧环顾四周,见院中栽种着两颗青桐,旁边竟还有一方水井,墙檐皆为砖瓦所做,显然先前的主人颇为风雅,便笑道:“已是比村中好得多了。”

  “剩下的我随便收拾下便可,这些日子,麻烦先生了,在此谢过。”

  见王谧躬身施礼,顾骏连忙回礼,他想了想,凑近王谧,轻声道:“郎君之才,如锥处囊中,必有脱颖而出之时,郎君勿心急。”

  “士族子弟出仕,多是二十弱冠,且名声有家族助力传扬,方仕途坦荡,郎君尚年轻,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考虑如何养望,方为上策。”

  “外面也有外面的好处,呆在宅子里面不抛头露面,扬名便要依靠家族助力,也未必是好事。”

  王谧若有所思,拜道:“多谢先生指点,谧没齿难忘。”

  他心中暗叹,二十出仕,看着确实算年轻了,但要等待三四年,这段时间天下的形势,可是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啊。

  马车进了院门,老白阿良等人和奴仆将行李搬到院子里面,顾骏见差不多了,便对王谧道:“我先回去向主公复命,郎君自便。”

  王谧将顾骏送到门外,看着车队远去,环顾四周,看了一会,便发现了有意思的地方。

  他叫过老白,说道:“乌衣巷在何处?”

  老白说了位置,王谧失笑道:“这么近?”

  “按理说这地方也应该是士族聚居之地,怎么会变成商肆行贩来往之地?”

  老白挠了挠头,“不清楚,要不要老奴去问下?”

  王谧笑道:“可以,天黑宵禁前回来就行。”

  “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老白明白王谧话中的意思,苦着脸道:“郎君这是不让老奴歇息啊,我现在心虚得很。”

  “到时老奴该怎么说?”

  王谧哈哈笑着把老白往外一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要来,怕什么?”

  “照实说便是。”

  老白对着王谧行了一礼,“那老奴去了。”

  说完他转身往乌衣巷方向大步而去,不久便消失在街头巷尾,青柳走了过来,轻声道:“郎君不担心他对夫人说什么话?”

  王谧洒然一笑,“各人有各人的路,何况我能开出的条件,至少几年内无法实现,也许根本无法兑现。”

  “是当下的好处,还是未来那虚无缥缈的目标,如何选择,只能看老白怎么想了。”

第56章 不堪回首当年事

  日头西斜,在清溪巷的房屋后拖下长长的影子,残阳余晖将天上的鱼鳞云彩点燃,火光如纱帐垂了下来下,落到巷子中,又照亮了影子,连带绿树黑墙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黄昏色铺满触目所及之处。

  行人抬头看向天色,离家远的,开始举足离开,或有没有买完东西的,便慌慌张张和店主讨价还价,或打牛扬鞭,往家中赶去。

  彼时建康马匹,多为军中所用,除此之外,只有少数显贵士族家中才有马车,寻常士族只有牛车所用。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王谧乘马车前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行人都下意识远离一样,王谧看不少车马过去,联想先前路上的马车牛车,这才恍然,心道有些事情,真是不出门就很难想明白,正所谓眼见为实啊。

  很多行人快步离开,是因其住的地方,在宵禁区域之外,所以才走得这么匆忙。

  宵禁出现的很早,在周朝就有记载了,所谓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最初的宵禁,是根据农人劳作的时间来定的。

  后来随着城镇的发展,宵禁成了城市的重要制度,从安全上来讲,一是主要是为了防止盗贼和流民引发的案件,二是防止不确定人流引发的火灾和混乱,尤其是建康这种大城,房屋多为草木,要是引发火灾,后果是灾难性的。

  所以宵禁的初衷,是为了保护百姓市民的安全,这宵禁也不是说严禁人们足不出户,而是划定了一定面积的区域,在每个区域的出入口都有人看管值守,只要人们不通过这些关卡,便是没事的。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唐朝的坊市,长安夜生活极其丰富,如果执行足不出户的宵禁制度,那便根本没有夜生活可言。

  于是唐朝在城市中划定了块状方形区域,里面有纵横街道数条,长宽可达数里,内有住宅商铺酒家乐馆,谓之坊,坊之间有围墙阳栏阻隔,宵禁鼓声响起,居民必须回到自己所住的坊,不得外出,以保障城市安全秩序。

  但在每个坊市内,百姓是可以自由活动,饮酒吃食的,每坊多达上万人,居民晚上出行作乐,便构成了长安极为丰富绚烂的夜生活。

  而晋朝时候,这种制度已经初具雏形,王谧见固然有人赶路离开,也仍有人慢悠悠在街道上晃荡游乐,便明白这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最起码自己不出清溪巷,是不会违反宵禁制度的。

  至于老白那边,肯定有他的办法,就不需要王谧操心了。

  还有一点是,大唐不夜城声名远扬,是因为盛唐时候国力富庶,连商家亦或平民百姓,都有财力支撑照明所用的费用,而这费用在古代,是相当不菲的。

  彼时的蜡烛是用蜜蜡制成,几斤蜜蜡经过多道工序,才能制成一斤蜡烛,只有豪富之家才用得起。

  而一般平民百姓,除少数用价钱也不低的桐油油灯外,大部分是日落而息,所以如今的清溪巷里店铺关门,有的房屋烟囱里开始冒出烟火,这是家中做饭了。

  而还有相当大一部分烟囱则是静无声无息,这是因为彼时大城中柴火价钱昂贵,甚或高于粮价的,很多百姓都是隔几天才做一顿热饭,平时或买铺子食物,或吃剩饭冷食。

  王谧看天色渐晚,便和阿良抬箱子,青柳翠影等人将箱子里面的行李衣物布置到各屋,以免天黑不好收拾。

  此时有声音传来,王谧回头,见有个梳着发髻的小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他记得是斜对面铺子里面的那年幼小娘,便对青柳道:“你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到了门边,那小娘见了吓得往后一缩,见两人样貌和蔼,方才鼓起勇气,从背后将手拿到身前。

  她手上托着两块尺方胡饼,结结巴巴道:“阿母说是卖剩下的,若不嫌弃,就,就……”

  青柳赶紧从腰间钱囊里面掏钱出来,那小娘见了,忙将胡饼塞到青柳怀中,转身一溜烟跑进铺子里去了。

  王谧看了看对面铺子,发现地面已经开始将长木板板扇一条条封在沿街铺面,准备打烊了,便对青柳道:“先前我没见男主人,怕过去不方便,你替我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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