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9节

  青柳去了好一会,方才回来,说道:“确实是个守寡夫人,姓邬,颇为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四五。”

  “妾想给她钱,但她坚持不收,只说是邻居情分。”

  王谧叹道:“也罢,以后找机会还人情就是了。”

  他见青柳面色有异,出声道:“怎么了?”

  青柳咬着嘴唇,轻声道:“她……也是京口江盗案的受害者。”

  “当初她的夫君,在京口守军任职,在一次江盗袭击中身亡了。”

  王谧一怔,面有不豫之色。

  京口江盗案,是这些年来京口的一桩悬案。

  而且数年间不仅发生了一次,而是很多次。

  青柳的家族本是当地寒门士族,便是因为此案牵连,而举族被问罪的。

  彼时案件惨烈,死难者极多,青柳阿父作为官员,被派往京口参与查案,但几年时间过去,都迟迟没有查到凶手。

  朝廷震怒,又派了另一批人去查,最后结果竟是先前查案官员和江盗有所勾结,其背后牵扯的人错综复杂,最后甚至传言说。查到了时任徐兖二州刺史,掌管京口的郗昙身上。

  此事最后自然不了了之,但案件总要有个说法,青柳父亲等十几名官员被安上了通匪的罪名,男子处死,女子发卖为奴,青柳母亲不堪受辱自尽。

  彼时王劭虽为尚书仆射,对此也无能为力,只将尚且年幼青柳买了过来,给了自己当时的妾室李氏,即王谧的生母。

  王谧握住青柳的手,感觉触手冰凉彻骨,青柳下意识想要将头靠在王谧肩膀上,却醒悟周围有人看着,便勉强站定,轻声道:“妾没事,让郎君担心了。”

  看到青柳身躯止不住微微颤抖,王谧心情复杂,京口一案,谁都知道来真相根本没有解开,因为之后江盗仍然出现过,采苓甘棠的家人,皆是为其所杀。

  而郗昙遭京口案,又北伐失败被贬为庶人,深受打击,郁郁而终去世时,才四十二岁。

  而郗昙的儿子,便是王谧今日巧遇的郗恢。

  想到这里,王谧不禁感叹,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亦或,有人在有意无意拨动这条线?

第57章 各有所难难自由

  夜幕降临,建康陷入了黑暗和短暂的沉寂,但过不多时,便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各处亮起,如同静谧森林中闪动翅膀的萤火虫般。

  当然,绝大部分人家,都是无力支付点灯的花费的,所以当下的点灯人家,几乎全都是士族大户。

  而这些人家居住的地方,皆是靠近建康城中心,从高空看下去,便是城中央十里方圆的位置显得格外明亮,而越到外面,灯光就越是暗淡,到了建康外围城墙一带,则显得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华灯汇聚,光亮绽放最盛之处,也是士族势力最大的几家,其人声也越发鼎沸,声音远远传上天际,在绝大部分百姓准备入睡,迎接第二天一早劳作的时候,士族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张氏大宅之中,便是如此一副景象,张玄之入京前,早就在建康城中,从其他士族手中购置了宅邸,连牌匾都早早换好,房屋皆是打扫干净,车队赶到,上百奴仆快手快脚忙活了两个时辰,就大宅布置妥当。

  彼时士家大族住宅多为对称布局,大门多为庑殿式,围墙内侧有廊围绕的庭院,宅院中有数组回廊包绕,十数个厅堂供不同之用,间杂种植花草竹树,兼具南北住宅之长,已经初具后世江南园林雏形。

  张玄之站在主厅之前,踌躇满志地打量着宅邸,心下颇为满意,这所宅院,是他从某个二千石外放的官员手中买下来的,但即使花了大价钱,对方也颇为不舍,毕竟建康城中的好位置,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说到底,对方还是看中了身为吏部尚书的张玄之的仕途前景,才肯忍痛割爱,不然若是白身,即使多出数倍价格,又如何能盘下这靠近乌衣巷的大宅?

  按理说,今日张玄之乔迁新居,本应设宴招待宾客,但现下宴席上皆是张氏族人。

  张玄之在船上已向士子们特地挑明,江东世家初入建康,多人将要得到朝廷任用,北方士族必然有心中不快者,所以这段时间诸人宜行事低调。

  且今日众人下船,车队连绵十几里,已经是出够了风头,不宜再大张旗鼓设宴张扬,于是众人各自归家,暂且蛰伏些时日,看朝廷态度,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张玄之虽怀雄心壮志,也是多有隐忧,北方士族和江东士族祖上互相不对付,从春秋战国时楚王自称蛮夷起,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两方一直互相竞争,互相看不起,好在各有各的地盘,大部分时候也是相安无事,但直到永嘉之乱,北方士族被狼狈赶出家乡,迁居到江东,两边面对的矛盾才凸显到明面。

  一方面,江东士族嘲笑北方士族连家都丢了,如惶惶之犬寄人篱下,另一方面,东晋朝廷毕竟是依靠北方士族扶持建立的,所以大部分重要职位,还被北方士族把控,在此过程中南方士族反而要被迫让出土地,损失了不少明面上的利益。

  南北士族,就在这种互相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纠结情绪中,被迫挤在江东一隅,捏着鼻子合作,勉强维持着这份并不牢固的关系。

  但经过几十年,形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北方士族把持军权,数次北伐,多少也取得了些成效,但同时带来的,便是数家士族战功因崛起,不仅巴蜀江淮徐兖一带的刺史要职由北方大族近乎世袭传承,更常年拥有数万兵马,威胁京都。

  这对于司马氏皇族朝廷来说,无疑是相当大的隐患,但要依靠北方士族北伐,却别无他法,而这种防备的心思,也被北方士族察觉,他们拥有了军权后,有些人的野心也随之膨胀,加上东晋朝廷威望不高,且在偏安无心北伐,矛盾之下,几十年间酿成了数次叛乱。

  虽然这些叛乱最终被镇压下去,但差点导致朝廷覆亡,让朝廷更加防备北地士族,于是自然而然地,野心更小的江东士族,便被更多推举出来担任官职。

  相比很多时时刻刻想着打回去的北方士族,南方士族并没有北伐的强烈欲望,自然也没有和朝廷争夺军权的驱使,于是他们得到了司马氏皇族的青睐,在这些皇族的推举下,这些年江东官员日渐增多,形成了和北方士族隐隐分庭抗礼之势。

  张玄之深知目前的形势颇为微妙,他上位的背后,便有司马氏皇族暗中操盘之力。

  而北方士族至今却对此毫无反应,包括今日张玄之到达后,虽然说日头不早,但其实还是有拜访庆贺的时间的,建康各大北方士家皆是未到,甚至中小士族也踪影不见,显然是在观望。

  张玄之心头沉重,朝中局面,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而自己需要早日打开局面,这也是朝廷给自己的第一个考验,要是自己太过狼狈,只怕还未上任,便会成为朝野笑柄,到时还如何做这个吏部尚书?

  脚步声传来,张玄之侧身一看,见张彤云已经是梳洗打扮完毕,换了身大红袍服,她本就容貌极美,如今华灯之下,更是芳华绝代,连身后的几名丫鬟都面露仰慕之色。

  张彤云走到张玄之面前,轻低臻首,“见过阿兄。”

  张玄之微笑,“小妹来了。”

  他心中叹息,自己小妹的风华文采,未必输给那谢家女郎,彼时士人都互相吹嘘扬名,更何况足不出户的女子了,说到底,还是比拼门第,而张氏只是吴郡有些势力,到了建康,却有些不够看了。

  他出声道:“小妹似有忧色,可是想家中父母了?”

  张彤云道:“长兄如父,这里便是家中,只是妾觉得今日少有冷清,有些担忧阿兄。”

  张玄之失笑道:“小妹勿忧,下马威而已,我江东士族隐忍多年,不差这一天。”

  “为官之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不过也不能坐等,明日我便去拜访尚书仆射,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张彤云应道:“但凭阿兄安排。”

  张玄之叹道:“小妹不要觉得委屈,王谢家族势力超然,即使是我张氏,也要仰其鼻息。”

  “更不用说对方是掌管六部之人,又是王公之子,北地士族唯其是瞻,若你能得其品评,将来我张氏联姻门第,或可往前跨一大步。”

  张彤云轻咬嘴唇,低头轻道:“让阿兄费心了。”

  张玄之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张彤云神情异状,便转身走入厅堂。

  他的身后,张彤云抬头看天,黑漆漆的天幕像一块看不到天际的墨玉,似乎正缓缓下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第58章 闹市偶遇心踟蹰

  早上,王谧和青柳在行李中挑挑拣拣,他们已经把小院内外打扫干净,除掉杂草,修剪树枝,终于是有空布置铺面了。

  他们来的时候,王谧见院中墙上沿街位置,有个闩着门的小屋,便走上前去,拉开门闩一看,却是一方沿街开门的商铺,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道长长的破旧木头柜台。

  王谧心道这倒正中自己下怀,即使没有这间屋子,他之后也是要想办法改造的,毕竟从王氏族中拿钱,哪有自己手里挣来的理直气壮,以自己现在处境,入仕也不急不来,既然如此,那便一边养望,一边挣钱好了。

  而且清溪巷的位置很好,地处士族聚居区,放在后世,也是顶级商业区的存在。

  王谧翻开一个藤箱,里面堆满了长书条幅,这是其生母留给他的,应是在建康大宅别人所赠,但遗憾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字画都没有落款,王谧最后选出了几张,其笔法流畅高妙,显非凡品。

  青柳在条幅上方系上麻绳,王谧用木锤将铁钉敲入墙里,将几张条幅挂上,又环顾四壁,感觉还是有些空,突然想起先前顾恺之赠画,干脆也拿了出来。

  两人又从挑拣出了不少村中做所的小物件,摆在屋中四面长柜上,但此屋甚大,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王谧又将棋盘搬到柜台间的木桌上,青柳见状笑道:“郎君这不像卖东西的,倒像接待访客的。”

  闻言王谧挠了挠头,笑道:“昼不掩门,光明正大,我又不是独居深宅,只迎高朋的名士,做生意的,哪有那么讲究。”

  他环顾四周,说道:“可惜还是缺不少东西,我写的字实在拿不出手,看来以后得找人请教下了,好在建康精于此道的人不少,王氏亲族,几乎人人精于此道,我还是有些丢人了。”

  王谧指的,自然是王羲之一脉。

  王羲之同样出身于琅琊王氏,父亲王匡,便是王导堂兄,和王劭这一支关系很近,同时王羲之迎娶的是郗鉴的女儿郗璇,和郗氏同样关系密切。

  不过王羲已于升平五年(361年)去世,郗璇兄长郗昙也于同年去世,这对郗氏和王郗两家,都是不小的打击。

  王羲之的长子王玄之,早于王羲之四年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王导同样如此,最受器重的嫡长子夭折,六子有四人在三十多岁去世,仿佛成了琅琊王氏的一个诅咒。

  而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则是继承家主之位,为当世名士,其妻早丧,后守父丧三年,推迟了先前商议的续娶婚事。

  以上种种,都是王谧在船上通过顾骏打探到的,虽然顾骏没有说王凝之联姻的家族,但王谧却是根据后世的历史记载知道是陈郡谢氏。

  而谢氏女郎,应便是后世有名的谢道韫。

  王谧心道按理说王谢两家应早联姻了,算算年岁,谢道韫怕不是过二十岁了,怎么可能还没成婚?

  青柳出声道:“王右军一脉的字,妾也看过,郎君刚才拿出的那几幅,未必没有其子弟所作。”

  “但妾觉得,公子只是欠缺练习,气象法度不输,更有笔画转折独得之妙,若假以时日,未必就差了。”

  王谧连连摇头,失笑道:“咱们关起门来吹牛皮就好了,传出去贻笑大方,我只怕练一辈子,都赶不上二王半分啊。”

  青柳抿嘴笑道:“这铺子一开,除了向行商司申得文书外,还需要一面幌子,少不得要郎君动笔了。”

  所谓幌子,便是商铺招牌,最初什么时候出现已不可考,但不晚于春秋时期。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记载,“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峡甚高”,这里的悬峡,就是酒幌。

  到了后来,幌子种类增多,出现了实物幌、形象幌、标志幌和文字幌等形式。

  实物幌就是买什么挂什么,如麻铺挂麻线,帽铺挂草帽,标志幌便是行业约定俗成的标志,王谧的铺子卖的是各类杂货,两者都不太适合,所以文字幌最为合适。

  王谧听了,苦笑道:“你这一说,我还心虚了,本来这两年练字不多,大字更没写过几个,真写坏了,挂出去贻笑大方。”

  王氏子弟,多以书法扬名,且不论王羲之一脉,就是王导这一支,几乎子弟书法都有独得之妙。

  当初王谧深知就是自己再练,也未必能从中打响名声,毕竟在外人看来,你王氏字写得好是应当的,所以王谧才另辟蹊径,走棋道之路,尽可能发挥自己长处。

  青柳笑道:“郎君还是要求太高了,这里毕竟是闹市,归根结底,客人关心的还是卖什么货。”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铺子外面,商量着从哪个位置挂幌子合适,对面邬氏早已经开门烤制麻饼了,王谧主仆出来,两边皆遥遥拱手,以为见礼。

  青柳见阿萍小小年纪,蹲在地上木盆边上,费力和面,不由轻声道:“建康花费颇多,颇难维持生计,这孩子小小年纪,和村中孩童一样需要劳作,真不容易啊。”

  王谧点头道:“全天下皆是如此,建康好处在于,多少能保得性命平安,居有其所,相比之下,北地中原那些沦落于胡人的地方,平民百姓过的日子,又是什么样的,让人想都不敢想。”

  自己将来,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天下,都是个未知数啊。

  两人说话的时候,有辆马车正缓缓经过,车里的女子看到王谧熟悉的背影,如遭雷殛,骤然呆住。

  女子正是张彤云,这几日因张玄之并没有开门待客,所以也不需要她出来作陪,故她得空,便让家仆驾车,到附近街上看景。

  其实张氏买下的大宅,同样地处城中心,离这只有五六条街的距离,所以马车转着转着,便来到了清溪巷。

  对于巷子商铺中,不同于吴县的各色货品,张彤云看的很有兴趣,车子走走停停,便经过王谧铺子附近。

  她看到王谧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两眼,方才确认,确实是王谧主仆二人。

  张彤云下意识出声,让车马停了下来,随即发现叫的太急了,却正好挡住了王谧铺门,停在王谧主仆二人数尺之处。

  她不禁心中一慌,想要再让车马起步,王谧却是误解了,转身走了过来,拱手道:“见谅,小铺还未开张,还请尊客过几日再来。”

  张彤云心中更慌,下意识嗯了一声,出声才发现不对。

  她还心存侥幸,结果王谧疑惑道:“车中的,莫不是江上相遇的女郎?”

  张彤云见状,只得掀开车帘,轻声道:“见过郎君。”

  “没想到......郎君还记得妾的声音。”

  王谧微笑,“女郎声如天籁,岂能忘怀?”

  张彤云心中一颤,感觉心不争气地加速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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