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30节

第59章 心有灵犀解心结

  清晨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绿树照了下来,落在王谧不施脂粉的脸上,让张彤云心跳又快了几拍。

  彼时年轻士子人人敷粉涂红,张彤云见多了这等形状的,看多了之后,不免有些审美疲劳,而乍然见到王谧这种底子很好的另类,自然给张彤云耳目一新之感。

  而且张彤云本来五官就极为明艳,即使不施粉黛就能压倒绝大部分士族女子,也颇为符合王谧后世的审美,两人对视时候,竟然是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之感。

  青柳上来道:“女郎来访,郎君却是让人待在外面,岂不是礼节不周?”

  王谧这才反应过来,侧身道:“女郎可否到寒舍一坐?”

  张彤云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了点头,让婢女打开车门,自己则是向两边看了一眼,这才有些心虚地走下车子。

  她身上仍是穿着身大红袍服,一抬头便露出了艳光四射的绝美容颜,平心而论,张彤云的长相极为符合后世的审美,可以说是王谧生平仅见的美人。

  其嘴唇不抹丹朱仍然极为鲜艳,尤其眼中似乎有极为明亮的光芒闪动,似一弯深潭中映照着夜空中的明月,王谧见了,也不禁产生了片刻的呆滞。

  他心道红楼梦林黛玉健康的样子,应是张彤云这般形象吧,且两人同样出身姑苏,还真是巧合啊。

  张彤云并没有带上面纱笠帽,彼时高门士族女郎出行,多要用面纱遮住面目,他身边的两名婢女吃惊地想要追上去,怎么自家女郎就这么下车了?

  不过听说女郎当时落水,是被这王郎救上来的,怕是没必要遮掩容貌了?

  王谧定了定神,引着张彤云走进院中,彼时院中打扫一新,草席铺于树下,上有两方桌案,放着棋盘古琴。

  张彤云看到布置,轻声道:“郎君有幽游雅静之风,怕不是布衣吧?”

  “只是这院中看似并无郎君家人?”

  王谧苦笑道:“别提了,没让我进门。”

  “我生母本为妾室,恶了夫人,只怕余波未平,所以家里让我在外暂住。”

  张彤云听了,歉声道:“是妾失礼了,不知郎君如此遭遇,可需妾回去说说,让家兄帮忙调和一二?”

  王谧心道这女郎心地还真是好啊,他出声道:“女郎有这种想法,我已是极为感激。只是家事冷暖自知,只能心领了。”

  张彤云摇头,咬着嘴唇道:“郎君救了妾性命,妾却无以为报,江上郎君受到为难,妾只能徒然旁观,每每思之,便寝食难安。”

  王谧笑道:“女郎不要放在心上,落水之人,换做是谁,也会下水相救的。”

  张彤云心道怎么可能,她正要说话,翠影映葵的声音传来,“女郎怎会在这?”

  她们红着眼睛赶了上来,对张彤云拜道:“没想到能和女郎相见。”

  张彤云一见,也是颇为感慨,轻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婢连忙摇头,“女郎言重了,我等永远记得女郎这些年的关照。”

  阿良也是闻声赶了出来,对着张彤云深施一礼,张彤云还礼,心里颇不是滋味,自己身为士族女郎,连自己的奴仆都无法保住,到头来竟是需要王谧这个外人解围,实在太不堪了。

  王谧叫采苓甘棠去烧水烹茶,引着张彤云去树下坐了,说道:“女郎似乎心事很重啊。”

  “江上之事,已经超出女郎能力范围,有必要如此介怀吗?”

  张彤云轻声道:“只是先前妾过得太好了,那时候陡然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妾想的样子,不免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这些日子,妾一直在想,女子生于世上,想要做成一件事,似乎也太难了些。”

  王谧心中感叹,这个时代确实如此,女性即使出身高门,也有诸多限制,更别说那些因为战火流离失所,家人尽丧,沦落为奴的女子了。

  他出声道:“世道如此,可能千百年后,女子也有和男子平等的一天,但中间要经过无数的曲折和努力,断非百十年能够改变。”

  “但我认为,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只要胸中有一股意气,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便多少能有所作为,故谓人定胜天。”

  张彤云听了,出声道:“这便是郎君当初江上所说,天道人道论的引申?”

  王谧微笑道:“没错,人为天所生,若没有这种心气,只能屈服于外物,心智被夺,又岂能突破桎梏,超越自身。”

  “人以天为师,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人生在世苦短,不如为心中所想,奋力一搏。”

  张彤云轻声道:“妾早知郎君胸有大志,也毫不怀疑郎君能力,迟早有一天,郎君会扬名天下。”

  “经过郎君一番开解,妾也想通了不少,有些事情,我会找机会和家兄谈谈。”

  她站起身来,“既然知道郎君在此,妾若再拜访,还望郎君不弃。”

  王谧见张彤云要走,便起身相送,“女郎想来随时可以,谧恭候大驾。”

  张彤云脸上一红,慌乱地点了点头,她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郎君为了志向,可以做到哪一步?”

  王谧毫不犹豫道:“一切。”

  张彤云轻声道:“妾记下了。”

  载着她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青柳轻声道:“是个好女郎呢。”

  “郎君心中真没有半点波澜?”

  王谧坦然道:“怎么可能没有。”

  “只是从进建康那一刻起,有些事情,便由不得我了。”

  “尤其是我的婚事,只怕早就被摆上了秤盘,待价而沽了。”

  青柳出声道:“张氏女郎,岂非也是一样?”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却过来个婢女,举着王氏府邸的出入牌,一脸倨傲道:“奉夫人之命,让青柳过去。”

  王谧想也不想,断道:“不去。”

  那婢女惊怒交加,“你可知道我是谁?”

  青柳想要说话,王谧阻住她,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就是夫人身边婢女,从何氏带过来的?”

  “昨天夫人已经派人来过一次,被我赶回去了,今日还来自讨没趣?”

  “回去告诉夫人,我只听家主的。”

  婢女咬牙切齿道:“好,我会回去转告夫人,别后悔!”

  青柳见其怒气冲冲离开,面带担忧,轻声道:“郎君,这样会得罪夫人的。”

  王谧满不在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行,别的不用想。”

第60章 行为狂放士林风

  夜深了。

  风大了起来。

  高悬中天之上的银月,被卷积滚动的云层遮蔽,秋风掠过建康城中的千家万户,吹灭了深夜之中仅剩的几盏灯火,酩酊大醉,仍在欢歌纵舞的士族们不甘心地中止酒宴,踉跄回屋歇息。

  城中完全陷入了安眠。

  呜呜的风声裹挟着冷意,掠过清溪巷内小院,从刚贴上轻纱的窗户细小缝隙钻入屋内,让床上的两人裹紧了麻被。

  青柳瑟缩在王谧怀里,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震动,她的心跳,陡然也加快了几分。

  麻被下面,她的手指从慢慢探出,掠过王谧胸膛,轻轻放在王谧腰间,感受这一下王谧的身体温度,此时王谧低声开口道:“青柳,今夜难得失眠啊。”

  青柳身体一颤,却是没有把手缩回去,反而用力在王谧腰间抓了下,指甲想似乎要透过里衣,将下面的肌肤掐破。

  王谧伸手,绕过青柳如天鹅般纤细的脖颈,探入她如丝绸般顺滑的长发,带动发梢在青柳光滑的背脊上跳动,让她忍不住扭动身子,又往王谧怀里钻了钻。

  “青柳,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遇到郎君,也是青柳此生之幸。”

  “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郎君,青柳只是个婢女,并不聪明啊。”

  “我不管,你答应我就是了。”

  “……好。”

  两人又贴近了些,紧紧拥在一起,双方是如此用力,以至于都产生了种融为一体的错觉。

  风声渐渐响了起来,搅动漫天乌云,雨点在云中汇聚成形,然后淅淅沥沥洒下,落地无声。

  再甜美的梦,终有醒来的时候,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扯出了天边的鱼肚白,大街小巷的人们走出屋门,迎接新的一天。

  树叶草枝上,还挂着昨夜落下的雨滴,潮湿的秋风不时带来几星零星水珠,张玄之走出庭院,望着被厚厚云层遮住的太阳,眉头皱了起来。

  好好的晴了几日,怎么偏偏今天落雨了,看上去不像好兆头啊。

  今日不上朝,本来是张玄之计划拜访王劭的日子,这雨虽然不大,却可能会让情感细腻敏感的士人心情低落,若王劭也是此等性格,那未必是自己探访的好时机啊。

  张玄之名字带之,家族尊奉黄老之道,所以他自小对于谶纬预兆颇为敏感,他看着天上犹豫再三,决定先卜一卦,便走到屋内,拿出符咒龟壳卜了一番,最后却是得出今日不宜出门,他考虑再三,决定明日动身。

  清溪巷这边,王谧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下床,趿拉着木屐,走出门外,一众仆人都已经起床站在院中,见王谧出来,皆站在向他行礼。

  王谧环顾众人,除了青柳老白,翠影映葵两婢,甘棠采苓二童之外,一起跟过来的,还有两名的青壮男丁,皆是是二十多岁,毕竟打杂看门,也需要人手。

  这样算起来,这小院里面,加上王谧自己,就有八九张嘴等着吃饭。

  这几日王谧逛街,已经了解了建康的物价,虽然京华物盛,但物价花费,却是丁角村高太多了。

  别的不说,单说柴火,当初在在村子里面随便捡,单建康一车干柴就要十几贯钱,更别还说其他花费,要是坐吃山空的话,怕难等到来年丁角村的收成。

  王谧心道自己只怕是城中过得最惨的王氏子弟了,王劭态度未明,自己也不能指望其安排周到供着自己,还是要做些最坏的打算。

  好在顾骏昨日在王谧到达前,已经命人送了些柴米过来,这几日倒是不愁,但早做打算,总是好的。

  王谧观察几天,已经察觉到了这里往来的行人消费并不低,若是能推出风雅有趣,兼具实用的商品,必然会受到士族欢迎,从而大赚一笔。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要摸准建康士族喜欢什么,投其所好推出产品,以作尝试就是了。

  王谧和众人吃过饭,便叫过老白等人,合力将沿街的窗户门扇打开,翠影映葵将门外的地面打扫干净,便更加像模像样了。

  随着门扇依次打开,两边商铺的人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面露惊讶之色,心道这新主人买下这座小院,难道是为了做生意的?

  这沿街巷子中两边,大多是前方一间铺面,后方两间屋子,宽度颇为狭窄,只够二三人住而已,因为最早乌衣巷这一带,最初是流民军的兵营改造的。

  大部分铺子都是士兵所住,而王谧这间院子显然就是上层将领了,后来防务更替,将领兵士都迁往外城,之后世家大族才将这里重新改造,搬了进来。

  王谧这间院子,先前住着的是相似境遇之人,沿街的人们见了,方才恍然,敢情这郎君,也是被家族赶出来的?

  虽然过程错误,但他们却是错上加错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王谧也不在意,乐呵呵迎着众人的古怪目光,继续布置起铺面来。

  清溪巷作为类似后世步行街的存在,一早便有不少士族过客,毕竟如今大部分士族无所事事,清闲得很,即使是有官身的,也不像两汉那么忙。

  两汉时期的官员,尤其是底层官吏,可以说是相当苦,上班期间还要住在官舍,每五日或者七日才能休息和家人相见,如此严苛的规定,其实执行起来难度相当大。

  到了两晋时期,尤其是衣冠南渡后,朝政废弛,朝野上下都充斥着一股绝望堕落的气息,官员除了五日一上朝外,大部分时间皆是无所事事,醉生梦死,多有官员尸位素餐,这种反被自暴自弃的做法,反被称赞为竹林七贤般的林下风气。

  竹林七贤如此愤世嫉俗,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在于北地士族对于对晋朝朝廷失望透顶,对收服中原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从而用放纵堕落的做法来逃避现实。

  王谧虽然能明白这种心情,但却是无法共情,你们的家是丢了,但千千万万同样丢失家园,盼着归乡的百姓呢?

  身居高位却毫无作为,对得起祖逖那些终生矢志北伐的将士吗?

  王谧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这个世道,高门将真正有理想的平民和寒门子弟人拒之门外,才是症结所在啊。

  将来的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份力量呢?

第61章 时不我待寻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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