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号令发出,所有的乌龟同时伸展四肢,从龟壳之中露出了脑袋,张开大嘴,做出了反击姿态。
而下一刻,燕军骑兵不仅没有继续围攻,而是从战场兜了个大圈子,纷纷往北纵马离开。
看到这个情形,桓温哪还不知道上当了,气的七窍生烟,“我退了这么多天引诱,他们竟然说走就走?”
“给我追!”
此时慕容德紧紧跟在慕容垂身后,两人纵马带兵,往西北方向撤走。
先前他赶到战场后,立刻向慕容垂报说了北面自己伏击邓遐,反而被晋军伏击的情况。
慕容垂得知后,毫不犹豫作出决定,全军立刻离开战场,向西北方向撤走。
慕容德满腹狐疑,晋军不过万余人,就是加入战场,燕军主力仍然还有些优势,为什么慕容垂会这么快就决定退兵?
但他对慕容垂极为信任,所以当即毫不犹豫执行了命令,带领骑兵佯攻掩护,让燕军步兵先行撤出了战场。
相比来之前的五万余人,如今燕军还有四万多,保留了相当的实力,但撤的匆忙,几千伤兵算是丢在战场上了。
慕容德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吴王以为,晋军这次是布了个巨大的陷阱?”
慕容垂神色凝重,“倒是未必。”
“其实我这里很险,晋军要是不去救邓遐,而是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攻击我后方去,可能这次只有一半人能退走。”
“但是他们却贪心了,想先吃下你们,然后再绕后包围我的助力,以达成一场完胜。”
“但这反让你逃了出来,给了我应对时间,实在是有些侥幸。”
“而且我担心的是,桓石虔能这么快追上你,证明后方出现了漏洞,若是荥阳石门那边的问题,那便危险了。”
“所以我必须要及时退走,确保荥阳的安全。”
“苻秦援军已经到了,正好借他们的势,让桓温不敢进军。”
慕容德道:“如果符秦那边出了问题.....”
慕容垂自信道:“即使如此,我也有办法应对。”
“你记住,只要手里有兵,便有办法,别的都是虚的。”
“这次大胜变平手,看上去功亏一篑,但只要咱们实力尚在,随时都可以翻盘。”
第459章 心思难测
王谧和郗恢跟着邓遐赶到战场的时候,慕容垂早已带大军退走,极为准确地避免了被晋军合围。
晋军骑兵在桓氏将领的带领下,正启程去追击燕军,而作为桓温主力的步军,则是在打扫战场,同时在襄邑附近挖掘沟壕,构筑防线。
见到这样的景象,王谧和郗恢都大感意外,战事就这么结束了?
双方实力未大损的情况下,桓温这次北伐,难道打算到此为止?
怀着浓浓的疑惑,两人跟着邓遐,一起找到桓温复命,三人被带了进去,里面文官掾属俱在,都看了过来。
邓遐上前,说了自己被燕军包围,然后被桓石虔王谧相救之事,最后道:“末将无能,独独放走了慕容德。”
郗超从旁边道:“先前大司马和慕容垂鏖战,慕容德带数千骑兵突入战场,以致包围圈未能合拢,慕容垂带兵退走。”
邓遐身子微微躬身,“是末将之罪,请大司马军法处置。”
气氛一时间压抑起来,郗恢在后面心中嘀咕,只放五千兵断后,这不是明摆着做弃子,如今反要被问罪?
他看向身边的王谧,发现对方正在出神,似乎在想些什么。
桓温却没有再向邓遐说话,而是转向王谧郗恢,“稚远道胤,本来我发令给你们,是让你们尽快赶来,以优势兵力击破慕容垂。”
“如今你们贪功,先行攻击燕军副军,让慕容垂警觉退走,致使功亏一篑。”
郗恢惊讶地抬起头来,桓温这是想要问罪王谧和自己?
王谧上前一步,拱手道:“这都是我的主意。”
“我个人认为,想救邓将军,便是最快的办法。”
“若邓将军被合围击杀,那万余燕军便能趁势南下,反过来包抄大司马本阵。”
“到时候燕军骑兵占据优势,可以任意截断大司马退路,局面便可能比如今这样子更差。”
“哦?”桓温冷笑道:“那依你这么说,反而是我先前的命令有问题了?”
王谧沉声道:“不敢。”
“下官只是担心,西路的符秦大军,随时会介入战场,到时候胜负难料,所以需要尽量保存力量,不能轻易舍弃任何一人。”
“而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邓将军击杀了燕军悉罗腾两员大将,慕容垂才打消了继续和大司马对耗的想法。”
桓温目光闪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谧回道:“因为慕容垂想要保存实力。”
“符秦来了两万多援军,看似不多,但必然都是精兵,是一支足够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
“这支力量加入哪边,哪边便会占据绝对优势,而反过来,如果这支力量反水,将会对先前的一方造成毁灭性打击。”
“燕国一方面向符秦求救,另一方,他们更害怕符秦突然背叛,和我朝联手对付燕国。”
“所以慕容垂必须要保存起码的军力,以应付最坏的情况。”
“若是他派出的慕容德等人击杀了邓将军,然后合兵攻击大司马,兵力占优,其实胜算是很大的,到时候他可能会赌上一切,耗尽我军军力。”
“大司马以为呢?”
堂上一众谋士都沉默不语,表明心里是赞同王谧的话的。
这一个月来,双方对攻,慕容垂以劣势兵力防守枋头,让桓温军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还吃了几场败仗。
这可是桓温军士气最盛,且谋士殚精竭虑,奇策纷出的情况下,尚且奈何不了慕容垂,可以说桓温撤军的时候,众人早没了继续取胜的心气。
而慕容垂则是调集了冀州各城的军力合兵,陡然间实力超过了桓温军,然后如同饿狼一般,死死咬住桓温军,一路追了数百里。
这个过程中,桓温军紧张疲惫到了极限,尤其是听说符秦援军已经出关,从西南西北两个方向包抄桓温军,很多谋士都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认为很难全身而退了。
而慕容垂选择从襄邑和晋军决战,无论是时间和地点都刚刚好,只要双方战事持续两日,桓温军就有被燕军和秦军合围消灭的危险。
这种情况下,邓遐这路的成败相当关键,而王谧郗恢军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暴露出了战场上某种不安定的因素。
便是几千兵力的调动,能影响到桓温中军的成败,这本身就意味着,桓温在和慕容垂的交手中,已经是处于劣势了。
而王谧刚才的话,则是不留情面地撕开了这张遮羞布,让桓温不得不面对这个难堪的现实。
同时这里面,还有王谧一个极为诛心的隐晦发问。
他句句是在说燕军,但句句不离桓温的决策。
桓温要邓遐完成这不可能的断后任务,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郗超岔开话头,“东莞侯以为,慕容垂害怕的是,若其兵力大损,符秦军会趁火打劫?”
“那有没有办法让其相斗?”
王谧回道:“两边现在都不傻,既然晋军同样保存了实力,他们怎么会现在反目。”
“说到底,现在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敢率先发难。”
“但我担心的,是桓江州那一路。”
“他独自在西边防守,面对邓羌苟池两人这两位符秦名将,只怕力有不逮吧?”
王谧说出独自这两个字的时候,快速用眼光扫向众人的神情,果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而且他重点关注的,是人群中的桓熙。
作为桓温长子,此次桓温北伐,桓熙一直跟随左右,相比和王谧见面时,桓熙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几乎没有说过话。
但王谧可不觉得,桓熙真的会变老实,他越是不说话,说明越是有问题。
如今他猛然间提起桓冲,便是为了特地看桓熙的反应,而对方那一瞬间躲闪的眼神,也多少印证了王谧的猜测。
这次出兵过程中,很多事情目的并不那么纯粹,夹杂着种种其他动机。
这也正常,毕竟在这种大义遮掩下,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便不那么惹人瞩目了。
刚才王谧说独自两字,这个说法是忽略了袁真的,在场神情不自然的,必然是知晓王谧向桓温的谏言的人。
郗超王坦之便在此列,说明了桓温对他们的信任,而借此王谧也推断出,桓温确实是将袁真的背叛考虑在内了。
而让身为袁真表亲的邓遐断后这一行为,便显得极为微妙,桓温这人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绝,这很可能借刀杀人,借着燕军之手,铲除邓遐。
作为晋朝第一名将,桓温想要对付袁真,邓遐无疑是个不安定因素,于是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虽然桓温未必是想要邓遐的命,但至少是要将邓遐架空,而最终的目的,很可能是控制豫州。
桓氏已经控制了荆州江州扬州大部,郗氏的徐兖也将要纳入控制,只剩下一个豫州,而此时袁真的背叛,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如果桓温成功的话,他即使不覆灭燕国,也能事实上控制半个中原,足够和晋朝分庭抗礼,甚至更进一步。
这个事实,其实王谧之前就已经怀疑了,他之所以说动郗恢,便是不想让桓温这么快做大,毕竟这样下去,迟早会轮到自己。
而且在王谧看来,既然邓遐没有和袁真勾结,那就罪不至死,一代名将若是被这么针对,也实在太不公平了。
王谧感到极为讽刺,好端端一个北伐,却充斥着各种目的的勾心斗角,然而这就是东晋的残酷现实,你不会算计,便会被别人算计。
然后便是另外一个残酷的事实,桓温不仅在考虑为桓氏扩张地盘,更在隐隐整合内部。
王谧一直觉得,桓氏内部极为团结,桓温几位兄弟精诚合作,各占一州,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士族做大的楷模。
但王谧之前就有个问题,在心中萦绕不去。
那便是后世桓氏的继承人问题。
桓温为什么不立桓熙,而是去世前指定只有两岁的桓玄为世子,并且指定桓冲为家主?
要知道,桓温是一手将桓氏推上顶峰的,他真的那么大公无私,为了桓氏的存续,所以才选择兄终弟及吗?
王谧其实是不太相信这点的,再无情的父亲,再不成器的儿子,中间还是有割不断的血脉羁绊的,这远远不是兄弟之情所能解释的。
后来王谧接触了桓温桓冲之后,偶然之间产生了一个念头。
后世桓温北伐燕国失败后,其麾下兵士,几乎都丧于慕容垂和符秦的夹攻下,五万兵士几乎全军覆没。
虽然桓温在姑孰京口还招了一批兵士,借此平定了袁真的寿春之乱,但无疑实力大不如前。
在其去世前,可用的兵力,大概也只有两三万不到,这也可能是其最终没有选择篡位的原因之一。
而相对的,在江州的桓冲因为没有参与北伐,所以实力未损,据估计至少保有七八万的兵力。
这种情况下,两人的实力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变得微妙起来。
桓温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自己若是去世,不成器的儿子带着两万兵,如何面对一个坐拥七八万兵的叔父?
第460章 格局如此
王谧自重生以来,通过这些年来和这个时代的高层人物接触,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最大的优势,便是超出这个时代,来自于后世的现代思维。
而他最大的劣势,也同样如此。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现代人的思维,有时候太过超前,与当前时代格格不入,有时候反而会造成思维上的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