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桓氏最后的一步,自己万一不在了,桓熙若不能成功,那桓氏迟早会衰落下去。
到时候对桓氏虎视眈眈的势力,便很可能联合起来,趁着桓氏虚弱的时候,将其分而食之。
王谧出声道:“其实对苻秦,大司马很犹豫吧?”
“对方不是能够速胜的对手,而且若真发生了什么事,侥幸将其灭了,中原重新一统,对大司马未必是好事吧?”
“到时候继任的人无赫赫战功,又如何能服众?”
桓温眼里寒芒一闪,王谧这话,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现在对篡位心存犹豫,是因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晋朝给的。
即使司马昱再软弱,他都是桓温的举主,所以无论桓温做什么对司马氏不利的事情,都会被天下人认为是忘恩负义。
于是桓温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削弱苻秦实力,将其打残,留给自己的继任者摘桃子。
这样做,便避开了桓温这一代的道德枷锁,如同曹丕司马昭做的那般。
这虽然有些养寇自重的意味,但苻秦本就是很难对付的敌人,纵使桓温尽全力,但做到什么程度,他心中也没有底。
而在面对眼前的王谧,桓温更是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忌惮王谧将来起势,压过桓氏,但另外一方面,若自己继任者不堪,便只能找王谧收拾烂摊子。
若将王谧提前铲除,桓氏继任者又不堪,晋朝抵抗不住外敌被灭,那桓温便成了千古罪人了。
正是因为桓温心中有这么一道底线,所以私下被人评价为优柔寡断,既要又要,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枭雄。
但也因为桓温的这一丝感性的人性光芒,王谧才能当面直言,说出些心里话来。
王谧将桓温的性格吃得很准,桓温面色数变,最终叹息道:“你很聪明,懂得什么时候装傻。”
“你先回去吧。”
王谧心中一轻,知道在桓温心中,一统天下的大义,最终还是战胜了私心。
第629章 更上一层
王谧很是庆幸,自己虽然生在乱世,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阻碍和敌人,但这个时代,终归并不是最烂的。
要是再晚些的南北朝,亦或五代十国,亦或某些偏安政权,即使家世优渥,有心报国,说不定哪天莫名其妙脑袋就掉了。
晋朝虽然立朝不正,风气颓丧,世家大族专权,但毕竟是承自两汉,多少留了些自傲自尊的风貌下来,所以即使如桓温这般位高权重的,行事尚还留着几分情面和底线。
王谧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人,他很卑鄙的利用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催化了桓温这种心理,从而保全自身,左右逢源。
但王谧对此并不排斥,因为他深知在这种牵扯到顶级权力的争斗中,能保住自己性命,才是实现一切理想的前提。
他唯一的遗憾是,在桓温的防备下,自己和桓秀,只怕暂时再也见不到面了。
他心道桓温未尝不想让桓秀嫁出去,到了那时,自己又该如何做呢?
接下来半个月,经过朝中几方势力运作,最终结果出来了。
桓温奉朝廷诏命,去北地督战,抵御苻秦,同时安排北地各州加强防务,随时听候调遣。
朝野上下,听到这个消息时,皆是松了口气,司马氏一派的官员们更是欢呼雀跃,高兴不已。
桓温终于要走了!
虽然郗超桓济等人,都被桓温留了下来,代桓温主持朝政,但相对桓温本人,无疑朝廷的压力小了不少。
而相应的,朝廷终于是给桓温加了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这是朝廷和桓温势力周旋妥协的结果,虽然谢安王彪之等人曾经竭力阻止,但面对桓温咄咄逼人的压迫,最终只能黯然让步。
加九锡的含义,在两汉魏晋,极为特殊,甚至这几乎是一种造反的明示。
敢于讨要接受九锡的,不说目的如何,肯定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忠臣。
自古以来,第一个加九锡的,是王莽,做了什么事情,已经是天下皆知了。
之后便是汉末三国,曹操被汉献帝加九锡,最终曹氏覆汉。
孙权被曹操授九锡,最终叛魏称帝,建立东吴。
之后司马昭被曹魏授九锡,其子司马炎建立晋朝。
中间还有士燮陈敏司马冏等人,皆不得善终。
到了东晋,便是刘曜拜石勒,石弘授石虎,皆弑主篡位。
而在这其中,也有拒绝的人。
一是公孙渊,彼时其是曹魏附庸,东吴想要授九锡拉拢,被公孙渊识破是嫁祸之计,当即斩杀了东吴使节。
二就是诸葛亮,李严曾劝诸葛亮受九锡,被严词拒绝,两人还因此发生了不快。
所以受不受九锡,几乎就是张明牌,现在桓温接受九锡之礼,明摆着是告诉天下,他想要做什么。
这种举动,也有利于他提升声威势力,为下一步做准备,但在王谧看来,桓温对此执念太深,提前暴露底线,未必是件好事。
就像王谧本人,心中的反意未必低于桓温,但他一直隐藏得很深,只有极为了解他的人,才能隐隐猜出一毫半分来。
但不管如何,如今桓温声势一时无两,又安插势力控制了建康,暂无后顾之忧,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对苻秦反击了。
而在其中,王谧是起了不少作用的,他一直在告诫桓温,北伐想要事半功倍,便不能放过当下这个好机会。
因为王谧指出,苻秦之所以维持对晋朝的不间断的压制,是因为其另有目的。
轻骑持续攻击骚扰邺城外城,最多只能给晋朝造成麻烦,却没有实质性的军事成果,那只能说明,他们在声东击西。
所以王谧对苻坚预测,苻秦怕是有大的军事动作,而且不是针对晋朝的。
果然不久之后,消息传来,苻秦发兵攻打凉国和代国,且攻势甚猛,眼看两国岌岌可危。
桓温得到消息后,方才明白王谧的预测是对的,心中升起一丝悔意。
要是自己这一年没有专注于控制朝堂,而是全力整备军事,是不是这时候,就能趁机反攻苻秦,让其首尾难顾,从而取得更多的战果了?
但事已至此,桓温没有后悔药吃,只能和朝廷互让一步,他受了九锡后,便准备离京北上。
而王谧知道,桓温再次整顿北伐,意味着自己离开建康的日子到了。
对此他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终于能够回青州用兵,忧的是没有陪家人多少时间,就要分别了。
而且张彤云再次有孕,算算时间,其生产的时候,王谧仍然无法在身边,对此王谧心中颇有愧疚。
对此张彤云安慰王谧,说道:“妾已经习惯了,郎君切勿担忧。”
“反倒是郎君才是我们全家性命所系,在北地一定要注意安全。”
王谧重重点头,“我明白。”
现在王氏这一门的前途,全系在王谧身上,若王谧有不测,家人便没有任何安全保障。
反过来说,王谧只要无事,即使有心怀恶意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前番王谧以孝道为借口,亲手杀死了王凝之,震慑建康,现在起码没有敢公然站出来作对的人了。
王谧开始着手打点行装,留置眼线,为离京做准备,期间朝廷诏书下来,将王谧的官位侯位,重新进行了调整。
在司马氏和桓温的对抗中,王谧给司马昱出了不少主意,所以司马昱投桃报李,给了王谧北地能和桓温抗衡的权力。
除了青州刺史之位外,还直接越过了中郎将,授了王谧征东将军之职,都督幽州辽东军事。
这个范围颇有讲究,因为桓温都督北地军事,包括冀州并州,却没有幽州,朝廷此举,等于给了王谧一块不受桓温管辖的势力范围。
虽然这块地方晋朝并没有实控,但王谧便有了光明正大,拒绝桓温不合理征调的理由了。
而王谧封地的范围,也稍稍有所扩大,不仅包括渤海郡,还有青州两郡,和封国的范围差不多了。
这等于是朝廷在暗示,只要王谧将来立下大功,便有可能和桓温那般封王。
如今封王的口子,已经完全被朝廷打开了。
除了桓温外,凉国代国,新罗百济,先前就受了朝廷的王号,朝廷又重新下诏,将其名分重新确定,从名义上将其从外藩算为了内附。
这里面虽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有不少无奈的成分,但不可否认,这变相削弱了不少桓温封王的影响。
而且朝廷更是准备给的几家大族授予没有封地虚号王侯,进一步将封王之事淡化。
所以桓温才会急着回北地,想要以更大的功绩,向天下昭示,自己不仅会收复中原,更是天命所归之人。
这日王谧入宫拜见了司马昱,和其详细说明了北地的军事现状和下一步打算,司马昱听完后,面露满意之色,称赞道:“难为稚远查的这么清楚。”
“你既然心中有数,朕不多说什么了,凡事你随机应变即可。”
王谧应了,司马昱又道:“朕近来感觉身体日渐不好,你到了北面后,做好准备,我若有召,你随时带兵进京。”
想比王谧几个月前进京时候,司马昱的脸色确实差了不少,这让王谧心中感叹,皇帝这个位子,确实不是所有人能坐的。
光这份惶惶不可终日的压力,就能让很多人崩溃了,尤其是面对桓温这种明牌反贼,司马昱其实表现算是还不错了。
王谧躬身领命,沉声道:“臣一定做好应对。”
司马昱出声道:“朕百年之后,便是太子支撑我司马氏的天下。”
“他年纪尚幼小,虽然有人辅佐,你看在师徒情面上,多少帮他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王谧应了,“陛下放心,太子聪慧,一定会守好基业。”
司马昱叹了一声,“咱们这么熟,你说话言不由衷的时候,我是能听出来的。”
“我不指望你护他一辈子,只要尽量能保他平安就好。”
王谧心情复杂,他从司马昱房中出来的时候,环顾四周重重叠叠的宫墙,心道这个巨大的牢笼,便是帝王之家的真正面貌啊。
他仍是由老内侍领着,沿熟悉的道路,一直走出宫去。
经过永安宫的时候,王谧看到枝头上的杏花,已全部落下,但似乎并没有结出果实来。
他对老内侍道:“我有些累了,烦请中官稍歇。”
老内侍求之不得,在树荫下找了个石头坐了,心道真是怪了,自己这次不累,怎么渤海公年纪轻轻,倒先累了?
王谧走到宫墙下面,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杏枝,那杏枝早被层层叠叠的杨柳枝条遮盖,低声道:“穆皇后在否?”
过了片刻,墙那边才传来何法倪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王谧笑了,低声道:“我在想,为什么上次会那么凑巧。”
“怕不是穆皇后从高台上看到我经过,才特意赶来的吧?”
墙后面停顿半晌,才传来有些羞恼的声音,“什么叫特意赶来!”
“谁想来看你!”
闻言王谧笑得更加开心,随即低声道:“我过几天,就要离京了。”
“此去一别,不知经年,还请皇后保重身体。”
第630章 满园春色
何法倪听了,心里只觉空荡荡的,哦了一声。
她用手指缠着柳条,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即她听到脚步声响起,似乎在逐渐远去,不由咬紧了嘴唇,心里天人交战起来。
下一刻,她忍不住出声道:“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