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65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桓秀明白,是以免日后留下遗憾。

  她咬着嘴唇,喃喃道:“阿父不会有事的。”

  王谧站起身,沉声道:“我希望如此。”

  “但情势未明,一切都很难说。”

  “我去安排车马船只,在此之前,你好好想想。”

  王谧先叫来青柳,让其安排人手打点行装,又让人召来顾骏谢玄,说了桓温来信,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内一外,分管内政军务,保证青州稳定。”

  两人应了,顾骏出声道:“使君要不要多带着兵马,以防万一?”

  王谧出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大司马要对我出手,我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你们放心。”

  “这次去,应该是事关大晋整体防务,毕竟北地这边,临淄邺城是两个最重要的支点。”

  桓熙离开邺城后,驻守的人变成了桓伊,王谧和其一在青州,一在冀州,任何一边有失,都会让防线崩溃。

  他转向谢玄,“还在尊夫人丧期,有劳幼度了。”

  谢玄道:“家事而已,断不会误了公事,使君放心。”

  王谧点点头,便让两人分别安排事务,不多时,临淄码头的几艘战船便接到命令,开始补给粮食清水,做好了启航的准备。

  此时府中,都已经得知王谧要暂时离开,虽然他们已经早习惯了这种场面,但如此寒冬出门,还是让她们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慕容蓉还想拉着清河公主,来找桓秀打探消息,但清河公主看到桓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猜到了个大概,没等慕容蓉开口,就拉着她出来了。

  慕容蓉还一脸不解,说道:“你这人越发怪了,我问问他去哪里,还犯了什么忌讳不成?”

  清河公主反问道:“姐姐最近似乎对郎君很是关心啊?”

  “你这么想知道,为何不当面去问?”

  慕容蓉脸色一僵,嘴上强自辩道:“谁关心那浑人,只不过好奇罢了。”

  “倒是你,怎么最近似乎和他疏远了不少?”

  清河公主摇摇头,“姐姐还是少说话吧,免得郎君听到不高兴。”

  慕容蓉一怔,她没想到性子温婉的清河公主,突然冒出一句带刺的话来。

  清河公主话一出口,才醒觉过来,心道看到郎君和桓氏女郎的经历,自己这是吃醋了?

  王谧和诸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拉着桓秀,和青柳映葵上了马车,直奔码头而去。

  众女送行回来的时候,君舞摇晃着腿,心道青柳恢复得很好,相比之下,自己行动还是不太灵便。

  也许再过几年,才能不用工具辅助正常行走,不过到那时候,郎君还不知道在哪里打仗呢。

  船队从济水出发,一路进入渤海,然后绕着青州半岛半圈,这才一路顺风南下,数日后抵达了广陵。

  码头上早有人迎接,王谧见时,却是桓济。

  两边相见施礼,桓济看到王谧身后的桓秀,脸色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未多说话,便安排马车,直奔桓温府邸而去。

  王谧发现,桓济自从和新安公主和离后,似乎内敛了许多,面上更不容易看出心思了。

  他心道这个位置上,不可能没有野心和目标,只不过目前看来,桓济似乎还是很受桓温信任的。

  但当王谧进了府邸,却在厅堂上看到了一个他没有料到的人。

  桓冲竟然也来了。

第716章 托付之事

  桓冲出现在此地,是让王谧颇为意外的。

  因为按道理说,打下洛阳后,伊阙关到襄阳一线的防备压力很大。

  数百里水道上,还残留着大量苻秦占据的据点,若其时不时在沿途河道突袭破坏,就能给桓冲麾下的水军造成极大的麻烦。

  而桓冲这段时间的重点,就是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将这些据点一一拔除,将领地和洛阳彻底连结起来。

  所以王谧以为桓冲会坐镇江陵统筹安排,哪想到对方悄悄来到了广陵,要知道一州刺史,是不能瞒着朝廷,轻易离开领地的。

  这让王谧更加确定,桓温这次让自己过来,定然是非常紧要的事情。

  而那边桓济则是带着桓秀,先行去了桓温房里,留下了桓冲和王谧。

  桓冲开口,出声道:“见到我,稚远是不是很意外?”

  王谧想了想,低声道:“大司马是不是想让过渡更平稳些?”

  桓冲眼中露出了赞赏的目光,“稚远既然明白,那我就不用多说了。”

  他压低声音,“大司马身体欠佳,你说话时候,务必小心些。”

  王谧点头,却见那边桓济出来走到近前,出声道:“父王相请。”

  桓济一路带着王谧,走到桓温卧房前面,只是命侍卫打开了门,自己则是犹豫了下,没有进去,而是对王谧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谧举步迈入,却见桓温盘腿坐在榻上,膝盖上盖了层厚厚的貂裘。

  虽然屋里有火盆,周遭颇为温暖,但桓温的脸色却有些苍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似乎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最让王谧印象深刻的是,桓温眼中光芒暗淡浑浊,像是毫无生气一样。

  王谧环视一眼,没有看到桓秀,便快步向前,走到桓温前面五步,躬身拜道:“谧见过大司马。”

  桓温闻声微微点头,对着门口的桓济挥了挥手,桓济会意,从外面将屋门带上。

  桓温这才转向王谧,指着榻旁的座位道:“坐吧。”

  闻言王谧轻轻坐下,却听桓温劈头盖脸发问,“稚远如此能算,就给我算一算,我还有几天好活。”

  王谧竭力保持面色平静,抬起头来,出声道:“谧要是能算得这么准,天下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桓温呵呵笑了起来,“稚远,我这些年来,一直很在意你。”

  “我发现,全天下最能装的人就是你。”

  “你表里不一,一点都不坦诚。”

  王谧出声道:“谧很羡慕大司马,想什么,就能说什么。”

  “大司马带着成见看谧,谧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桓温哼了一声,“你的牙尖嘴利,倒是我年轻时候所远不能及。”

  “辩才之能,你是深得文献公遗风啊。”

  王谧坦然道:“谧只是实话实说,不会对不知道的事情妄言而已。”

  “谧确实能想出很多讨大司马欢心的话,但毫无意义,反而会误了大司马。”

  桓温一时间有些沉默,他望着窗外的雪花,过了好久,才出声道:“说些你知道的。”

  王谧想了想,说道:“大司马的寿数,其实已经比我当初算的要长了。”

  桓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长了多少?”

  王谧没有犹豫,低声道:“至少半年。”

  桓温喃喃自语,“难道我打洛阳时候,就该命尽了?”

  “是上天想要延续大晋国祚,才借给了我寿数,让我打败苻秦再死吗?”

  随即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若真是这样,那真是可笑至极了。”

  他顿了顿,转向王谧,“其实我出兵之前,找几个太平道方士给我算过。”

  “他们都说此行凶多吉少,让我不可离开广陵。”

  他话锋一转,“其实我知道,他们都精通医术,根本不是算出来的,而是都看出我身体堪忧,才如此说的。”

  王谧有些惊讶,“谧听闻大司马平生笃信术数,怎么会转变若此?”

  桓温叹道:“袁真之事,对我触动很大。”

  “他是我平生挚友,但却瞒着我做了很多事情,直到他死后,我才得知,他竟然还是太平道真人。”

  王谧心道这倒是不出自己所料,袁真若不是得到太平道撑腰,岂能胆子大到反叛,做出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桓温叹道:“等我醒悟过来,彻查身边之人,发现他送给我的妾室,同样是道门之人,连当初选妾时,都做了手脚。”

  “我才后知后觉,太平道一直想要利用我,乃至桓氏,桓秘那蠢材便是如此。”

  王谧轻声道:“道佛为了昌兴,自然会攀附权贵,只不过是手段不同而已。”

  “其广纳教众,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寻常人是很难拒绝的。”

  桓温冷哼,“他们肯定也找你了。”

  “只不过我们这些人的志向,岂能被这些东西所束缚!”

  王谧出声道:“其实谧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而已。”

  桓温冷笑,连连摇头,“稚远,不要装了。”

  “你的野心比谁都大,不然你不可能如此隐忍,爬的如此之快。”

  王谧硬着头皮道:“大司马看错了,谧的志向,是仿效祖豫州,收复北地。”

  “之前谧只是机缘巧合,运气好些而已。”

  桓温见王谧口风如此之紧,更是不屑,“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想除掉你。”

  “你可知道,你做了件糊涂事。”

  “你要是将阿秀留在临淄,我倒还有几分忌惮。”

  “但你把她送了回来,我可以毫不犹豫,就将你除掉。”

  王谧抬头,和桓温对视,“大司马不会这么做的。”

  “若是想的话,先前谧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

  桓温冷笑,“我现在快死了,想法自然会变。”

  两人目光交会,王谧忍住转开头的冲动,“如果换成谧的话,说不定还会做得出来。”

  “但大司马不行。”

  “大司马太过爱惜名声,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桓温听了,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泄气的神色,他抬首望天,“是啊,我这辈子都是如此。”

  “要是我能像王敦那般舍下面子,何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犬子,既没有我的本事,又没有舍下面子的狠辣,将来怕是难了。”

  王谧出声道:“没有谁一开始是一蹴而就,独当一面的。”

  “世子威名日盛,天下人无不交口称赞,将来必然能撑起桓氏。”

  桓温冷笑,“他有几分斤两,你能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王谧出声道:“是让我尽心辅佐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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