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出声,“你觉得,幼子(桓冲)和伯道(桓熙),谁更适合做家主?”
他感觉这话有歧义,又出声道:“我三弟。”
王谧心道来了,若非如此,桓温怎么可能大费周章让自己过来?
不过相比后世,在自己的参与下,作为桓温幼子的桓玄,怕是早已提前出局了。
他对此早有应对,出声道:“世子是大司马血脉,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有资格,也必须是他继承桓氏。”
“若大司马不放心,可让桓江州暂代家主,亦或辅佐世子,以度过开头最困难的几年。”
桓温嘲讽道:“就像我辅政朝廷一样?”
王谧沉声道:“始作俑者,必然担心上行下效,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桓温反问,“那稚远呢?”
王谧毫不犹豫道:“虽然谧以天下一统为先,但终究是有私心。”
“要是以谧和家人为代价做这些,谧自然会不高兴。”
桓温听明白了王谧的意思,叹道:“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做你的敌人,是件很头痛的事情。”
他出声道:“若是我想让你和幼子共同辅佐伯道,共抗苻秦,如何?”
王谧毫不犹豫道:“既是为抵御外胡,谧自然当仁不让。”
桓温心道那然后呢?
但他知道,若自己这么问,那等于把话说死了。
他想了想,出声道:“作为回报,你想要什么?”
“幽州,还是冀州?”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虽然是空口许诺,但只要桓氏支持,按王谧在朝中的势力,断没有旁落的道理。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谧想凭自己能力去争。”
这摆明了是说不吃嗟来之食,桓温感觉被小看了,刚想要发火,就听王谧道:“但只有一点,是谧需要大司马点头才可以做到的。”
桓温问道:“什么?”
王谧出声道:“恳请大司马将女郎下嫁于我。”
“谧无法给予正妻之位,只能如谢家女郎一样依照惯例,这是谧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从此之后,谧再不会纳娶夫人争位。”
桓温听了,面上现出复杂的神情,“放弃一州之地不要,换我的女儿,该说你是聪明呢,还是蠢呢?”
“要么是你知道娶了她,我给的嫁妆,只会价值更高吧?”
王谧出声道:“谧知道大司马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谧这纯粹是个人私事,和天下大局无关。”
“大司马应该知道,谧是个很顾念旧情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让家人受到伤害。”
桓温嘲笑道:“所以你把他们放在建康?”
“你就是这么保护她们的?”
王谧反问,“那大司马为什么将南康公主留在建康?”
第717章 临终托付
听到王谧的话,桓温本来浑浊昏暗的眸子中,陡然射出了摄人的光芒,如同实质一般罩向王谧。
如果目光真的能化作刀剑,王谧怕是早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面对这无形而巨大的压力,王谧感觉背心微微发凉,下意识挺直身子,以保持镇定。
桓温一字一句道:“果然,从始至终,你都在模仿我,甚至想超越我。”
“你先前那小心翼翼的掩饰和虚伪,在暴露的这一刻,显得是如此可笑。”
王谧声音沉稳,“我从来不否认,这一路走来,我一直将大司马视为表率。”
“大司马很讨厌别人效仿自己?”
“在我看来,这才是最让我难以理解的。”
“这个天下的名士,不都以别人模仿自己为荣吗?”
桓温冷哼道:“不要转换话题,偷梁换柱,我不吃这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王谧淡然道:“我当然明白大司马的意思。”
“但我想问大司马一个问题。”
“大司马能够保证,即使我这样的人不出现,那数十年,亦或上百年后呢?”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会不会出现一个或者多个,和大司马相若,甚至比大司马还要厉害的人?”
“大司马再厉害,还能管得到身后之事吗?”
“魏武帝是不世出的枭雄,然而他死后呢?”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桓温反而没有动怒。
因为王谧这番话,才是对他真正的回击。
桓温想着为后世扫清障碍,但正如王谧说的,再强大的人,死了便一切都没了。
强如曹操,尚不能阻止司马氏篡位,打铁还要自身硬,子孙能力不行,别家出现天才,如何守得住江山?
桓温定了定神,道:“我无法回头了。”
王谧轻声道:“所有人都无法回头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多积些德,至少不会像曹氏那般下场惨淡。”
曹魏风头无两,但篡位之后受到反噬,几乎族灭,如今只剩一二旁支苟延残喘,世人都说是遭到了报应,故有此说。
桓温盯着王谧,“那你呢?想做什么?”
王谧出声道:“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所以我想纳娶女郎,和桓氏结份善缘。”
“将来不论桓氏如何,只要不是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我必然尽全力相帮。”
桓温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何算是倒行逆施?”
王谧毫不犹豫道:“顺应民意,一统宇内,再造华夏,天下归心,与之相反的,便是了。”
桓温明白了,王谧的意思很明显,若是桓氏能够一统天下,得到民心向背,即使篡位夺权,王谧也会支持桓氏。
但前提是,桓氏后继之人,有能力做到这点,不然一切免谈。
桓温心中叹息,他为桓氏铺了这么久的路,最后一段,仍然需要后继者亲手完成,自己是无力再管了。
他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过了好久,他平复下来,睁开眼说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王谧出声道:“我不知道。”
“我懂的只比普通人多一点点而已。”
闻言桓温长叹一声,“我快死了。”
“我还有很多牵挂,但如今都该放下了。”
“你先出去吧。”
王谧微微低头,躬身行礼,轻轻起身,倒退走出门去。
桓济见王谧推门而出,刚要迎上来,就见桓温在屋内说道:“你去叫幼子。”
王谧走到厅堂里面,看桓济匆匆赶去找桓冲,心道桓温终究还是有底线的。
换成南北朝的某些皇帝,只怕我和桓冲,甚至包括桓济,今日都难走出这个宅子。
因为桓温说得是让王谧出去,而不是让王谧离开,所以他只能坐在厅堂里面,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感觉颇为尴尬。
他百无聊赖,心底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出来。
这几年来,自己专程探望的人,之后那人便会去世,从王述到支道林,从袁真到司马昱,皆是如此,桓温怕是也快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随着时间过去,王谧突然发现,进出来往的仆人婢女,似乎脚步加快了许多,气氛不知不觉间紧张起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急促纷乱,几拨仆人连番进出,来来回回带了不少人过来。
有个眉点着朱砂的年轻妇人匆匆进来,手里还领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和前来迎接的桓济见礼,看也没看王谧,被桓济带往后堂去了。
王谧猜测,这般年纪,怕不是桓温妾室马氏和那幼子桓玄?
又有人过来,却是桓秀,身边还陪着个极为美貌的中年女子。
王谧认得这是桓温妾室,蜀后主之妹李氏,自己曾和她在姑孰有过一面之缘。
李氏看到王谧在堂上,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但她急着赶去见桓温,故目不斜视,携着桓秀往内堂而去。
桓秀则神色惶惶,看了王谧一眼,就匆匆跟着李氏去了。
接着便是数位女子跟着进来,看衣着打扮模样,皆是桓温妾室,想必是桓温有事吩咐了。
王谧心道这怕真的是出事了,本来内宅女眷都要避见外客,如今她们出入经过,把自己晾在这里没人管,毫不避讳,怕是宅内已经来不及管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众女眷方才各自出来理事,脸上神色皆是纠结复杂。
不多时,桓济方才赶出来,对王谧道:“父王有请。”
王谧和桓济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桓温,只有桓冲坐在桌案旁边,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桓温则是斜靠在榻上,面如金纸,呼吸急促。
桓济见了,忍不住道:“父王,要不要召医士进来?”
桓温嘴唇微动,“用不着。”
此时桓冲刚刚写完,走过来将纸张递到桓温面前,出声道:“阿兄,写好了。”
王谧注意到,纸张是红色的,桓温略略睁开眼皮,扫了一眼,便伸出手来。
桓冲会意,赶紧将笔塞到桓温手里,然后让红纸摊到桓温膝盖上的貂裘上。
桓温伸出不断颤抖的手,捏着笔在纸上,抖抖索索写了好一会,才将笔提离纸面。
桓冲见状,连忙将纸笔从桓温手里接过来。
桓温做完这些,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一样,胸膛不住起伏,最后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将手指指向王谧。
“给他,看他敢不敢签。”
桓冲神色复杂地望了王谧一眼,走过来将纸笔放在王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