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603节

  果不其然,随着夜幕降临,丸都城中四处起火,照亮了天空。

  同时城中的高句丽军分成两个方向,冲出城门,在夜幕之中往城外逃去。

  王谧闻信,果断令人射出火箭,在天空炸开。

  丸都附近山道上的晋军骑兵见了,当即策马冲出,对着高句丽逃走的方向追去。

  船队这边,王谧则下令让少量兵士和民夫留下救火,自己则是带着数十艘战船,沿着海路北上,直指丸都方向。

  他这么做,就是赶在高处返回前到达丸都,然后围点打援,将其和城内守军分隔消灭。

  接下来的数日内,双方遭遇数次,爆发了惨烈的大战,高处两次派出后军,阻拦追兵,以获取苟延残喘的时机。

  这两支后军,完全是弃子,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回援丸都。

  高处早想明白过来,晋军攻击丸都,还能完全瞒过哨探,兵力绝对不会太多。

  这说明对方不是牵制,就是虚张声势,因为根据先前的情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军不可能凑出打下丸都的兵力!

  而这说明,己方这支主力,才是敌人觊觎的对象,若全军覆没,丸都便没救了!

  彼时高处带出来一万多人,到达集安后又征发些民兵,抽了将近两万之数,一路往回赶,路上不断突破晋军阻截,终于赶到丸都附近时,足足损失了数千人。

  但高处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根据他得到的详细情报,围攻丸都的晋军约万余人,其中只有数千兵士,剩下近万人都是临时征召的鲜卑契丹牧民,根本没有多少战力。

  而相比这些人,高句丽军士的素质要高得多,只要进入丸都城合兵,便有三万守军,对方根本无法打下城池,只能无奈退兵。

  但偏偏高句丽军队眼看快到丸都城下,最近时候离着城门不到十里,便再也无法前进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城头,和密密麻麻涌来的晋军兵士,其中还有不少骑兵,顿时气塞于胸。

  入城最后一步的关键,便是如何牵制对方的机动骑兵,而直到这一刻,他都只能用步兵硬抗。

  因为最初高句丽便攻打龙城,便损失了绝大部分骑兵,胜负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已经倾斜了。

  面对晋军,高处拼尽全力,只能堪堪对抗对方手段,而自始至终晋军都没有冒进,晋军保证在不犯错误的前提下,稳扎稳打,一点点将优势扩大。

  高处眼见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对方磨死,于是心中发狠,做出了个玉石俱焚的决定。

  他向城中守军传信,放火弃城,全力突围。

  不久之后,丸都城中各处起火,守军大开城门,向着各方突围。

  王谧望着浓烟滚滚的丸都城,心道对方这是不想给自己留下一座完好城池,以免为自己所用啊。

  好在王谧早有应对,他派出郭庆继续追击,自己则是带军入城救火。

  经过了一天多的努力,丸都城火势扑灭,虽然被焚毁近半房屋,但时隔百年,中原政权再次将这座高句丽都城掌握在手中。

  不过这次王谧不会像之前远征军那般,攻下后便放弃撤回中原,让高句丽卷土重来了。

  这次他会将丸都变成插入半岛地区的一颗钉子,直到彻底控制朝鲜半岛。

  数日之后,消息传到了平壤城,高句丽上层皇族官员得知后,彻底乱了。

  丸都城的丢失,不仅意味着近半高句丽领土形同虚设,更意味着新罗、百济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果不其然,先前按兵不动的百济,得知了丸都陷落的消息,便让原本在边境观望的军队,悍然侵入高句丽边境,趁火打劫来了。

第775章 路线差异

  如今小兽林王高丘夫面临的难题是,三方势力入侵,北面是晋朝的王谧打下了丸都,南面是新罗百济,都攻入了高句丽边境。

  以高句丽现有的兵力,无法两线作战,只能集中力量对付一个方向,而在另外一面采取保守的防御政策。

  高丘夫衡量过后,艰难决定,将主要兵力投入到对南面百济新罗的作战,而在北面依靠沿途城池阻挡晋军脚步。

  这么做的原因是,平壤更靠近南面,和百济国境不过数百里,可以以最少的补给,发挥出士兵的战力。

  而平壤距离丸都近千里,以晋军的行进速度,即使连战连捷,也很难在一个月内攻到平壤的防守范围内。

  这是因为高句丽有极为纵深复杂的山地,且道路极为难走,这固然让国内调兵困难,但另一方面,敌人同样难以快速行军。

  且现在即将进入雨季,道路泥泞难行,晋国发动大军南下,会面临巨大的后勤压力,毕竟粮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而且从之前数百年的历史来看,中原政权每次都是打到丸都,便会因为补给线过长,后勤不继而退兵,从来没有例外过。

  相比之下,百济威胁近在咫尺,不过其明显是趁火打劫的心态,不会拼尽全力和高句丽死磕,若是高句丽能从战场上将其稍稍挫败,便能让其退兵。

  那个时候,高句丽无论是攻打新罗军队,还是回头对付晋军,都会有更大的战略空间。

  高句丽大臣们听了,皆觉得这是当前最优的做法,纷纷称赞高丘夫英明。

  直到此刻,朝野上下,仍然不觉得高句丽有灭国之虞,毕竟之前那么多年都撑过来了,以两汉之强大,都无法奈何他们,更何况是积弱已久的晋朝?

  但是等群臣散去后,高丘夫却是坐在位子上,看向远方,久久不语。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敌人出兵并不简单,从一开始,不祥的预感就笼罩在他的心头。

  高丘夫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但即使以最坏的情况推演很多次,他都没看出高句丽会山穷水尽。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到目前为止,高句丽虽然葬送了丸都城的兵力,但实力还是强于百济的。

  最不济的情况,便是高句丽举国之力和百济拼了,直接攻入其国都,鸠占鹊巢。

  这样一来,晋军再能打,也会面临将近两千里的补给线,根本无法持久。

  当然,高丘夫不是没有算过对方船队运送辎重粮草的可能,但他让手下大臣计算后,认为以对方现在数万人的规模,根本无法组建一支足够支撑的后勤船队。

  所以高丘夫笃定推测,晋军会在丸都再次停下来,经营至少数年时间以消化打下来的地盘,没有余暇再顾忌自己。

  而高句丽虽然失去了北方大片领土,但若是能打下百济,不仅不会亏,反而会略赚一点。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猜测,高丘夫至今摸不透对面晋朝那王谧的真正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王谧这边,则在打下丸都过后,确实停止了向南进军,开始安抚百姓,整顿当地秩序。

  就像高丘夫预测的那样,打下一地容易,但将其完全消化,让百姓完全归附,消弭反对势力,则需要大量的工作。

  而高丘夫的想法,也是王谧大部分掾属普遍认同的,即先前打下辽东半岛到丸都的五六百里土地,需要数年时间纳土归化,恢复生产,修筑道路,才能支撑漫长的补给线,以支撑继续南攻。

  对此他们虽然觉得未竟全功有些遗憾,但这次开疆拓土之功,已是晋朝之最,王谧封王指日可待,此次出兵相当赚了。

  只有王谧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王谧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暂时停止进军,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如今慕容蓉和清河公主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风景,他们脚下,便是高句丽的皇宫。

  之前高句丽王室已迁至平壤,所以这里早就没有宫人,只有些空荡荡的破败屋子,王谧打进丸都后,便暂时住了进来。

  屋子里面,王谧正对着地图思索,一边对身旁的刘裕说着什么,慕容蓉透过窗户,看到这幅景象,小声嘀咕道:“本来以为去龙城祭祖,逛一圈就回去,没想到越走越远,连高句丽的旧都都打下来了。”

  清河公主偷笑道:“但这趟旅程很有意思,一般人还碰不到呢。”

  “打下丸都城,可是大燕强盛时都没做到的事情,可算是大开眼界了,不是吗?”

  慕容蓉抬头望着四周,“这都城虽然不如临淄繁华,但算是不错了,高句丽王族倒挺会享受的。”

  “有时不得不承认,那没良心的,打仗是真的阴险。”

  “连建好大半的集安城都舍得放弃,和对方换城,怪不得那么多人栽在他的手里。”

  清河公主掩口笑道:“这便是郎君的本事。”

  “姐姐说句实话,他和故太原王,到底谁更厉害?”

  慕容蓉一直口上说王谧不如慕容恪,此刻却是犹豫了下,才出声道:“先父打仗,都是堂堂正正,哪有他那么多鬼蜮心思。”

  清河公主反问道:“兵书不是说过,兵者诡道吗?”

  “打仗就是为了取胜,从这点来看,郎君这个年纪做到的事情,天下无人能及呢。”

  慕容蓉气哼哼道:“你早被他迷住了,自然为他说话。”

  “现在他这种打法后继乏力,所以才陷入当下进退不得的境地吧。”

  两女正说着话,刘穆之和甘棠进了院子,他们对着两女行了礼,便匆匆进了屋里。

  甘棠出声道:“使君,南面传来消息,高句丽和百济打起来了。”

  “如使君所料,百济打不过高句丽,损兵折将,被迫退回国境,先前打下来的上百里土地都丢了回去。”

  王谧出声道:“高句丽动向如何?”

  甘棠出声道:“高句丽乘胜追击,现在屯兵数万人在边境,还在不断增兵。”

  王谧听了,出声赞叹道:“高句丽的战争潜力真厉害,我军如此攻伐,其还能保有如此有生力量。”

  刘裕出声道:“但高句丽的机动兵力折损大半,丸都附近大片地区抵抗微弱,正是将其吞并的大好时机。”

  王谧转向刘裕,问道:“你怎么看?”

  刘裕想都不想,出声道:“打这些小城做什么,应长驱直入,攻取平壤,直接灭了高句丽。”

  刘穆之出声道:“太行险了,后勤不继,大军难以支撑,且平壤不同丸都,那是这几十年高句丽苦心经营的地区,周边布防远胜丸都。”

  “且不说平壤城高难攻,以高句丽的动员能力,若我军不能第一时间攻取平壤,即使有数万人,也会被周围源源不绝的援军拖垮。”

  刘裕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不能速攻平壤?”

  “说到底它只是一座城池,邺城、洛阳那种坚城都能被打下来,平壤城墙能有多高多厚?”

  刘穆之反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两城里面,多有心想我朝的百姓官员,但平壤就不一样了.......”

  王谧满脸含笑,看着两人争论,他并没有出言干涉,而是对这种场面很是欣赏。

  道理都是辩出来的,偏听偏信才是致败之道,王谧没有诸葛亮般的军师臂助,所以很期待刘裕刘穆之能尽快成长起来。

  他并不给两人下定论,而是拿出一叠情报,对两人说:“既然你们这么有兴趣,那就先看完这些,然后把想法写在纸上,吃饭前给我看。”

  两人对此习以为常,便拿出纸笔,一边争论,一边写下能够驳斥对方的观点论证。

  这段时间,他们之所以乐此不疲,是因为如果他们的意见被采纳,王谧是真给他们算军功的。

  王谧为了不打扰两人,带着甘棠走了出来,顺口说道:“你有没有兴趣?”

  甘棠摇摇头,出声道:“算了,和他们才能差得远。”

  “这两年刘裕的变化之大,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先前他还是好勇斗狠,只想上阵杀人,但最近越来越看重兵法谋略,相比当初他被使君收留时的模样,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使君看人的眼光,实在很准。”

  王谧微笑,心道有些人便是如此,其天性是不会被掩盖,迟早会发光的。

  当然,若没有合适的机会,再有才能的人也会蹉跎时光,而王谧要做的,就是提早发掘其才能,让其尽快走到合适的位置上。

  甘棠忍不住出声道:“使君真的觉得能打下平壤?”

  “怎么看,我都不觉得有足够的后勤储备,要打只能孤注一掷,但这做法太过冒险,有可能会将之前得到的东西全部丢掉。”

  王谧笑道:“没错,想要赢得大就要赌,这就是战场上的赌徒心理,这便是刘裕和刘穆之的不同之处。”

  “我最初的时候,其实和刘裕更像,但现在更像是刘穆之求稳留后路的风格。”

  “但记住一句话,兵无常形,相时而动。”

  “具体怎么做,还要看高句丽和新罗百济的三方博弈。”

  “我让他们去想,就是能够暂时置身局外,才好看清下一步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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