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阳家里既然已经有了大黄,为何还要说找狗呢?
究其原因,有二。
其一。
打围打围,一条狗可不够用。
早些年山里头的猎人进山,哪个不是牵上三五条狗?
好的猎狗群,光是围着猎物撕咬,就能活活把一头三四百斤的孤猪给放倒。
狗多了,各司其职。
一条狗,再厉害也顾不过来四面八方的活儿。
而好的猎狗,讲究的是传承,不是买卖。
老猎户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金不换”。
说的就是一条传了好几代的好狗,拿金子来都不换。
好的猎狗,猎行的人叫“来回盆”。
意思是这条狗的血脉已经在好几代猎人的手里传下来了,祖祖辈辈都是正经的猎狗。
老张家早年是有五条狗的。
那会儿的大黄,还真不是头狗的料。
头狗,就是一窝狗里的头领。
进山的时候它在最前面探路,遇上猎物它第一个冲上去,群狗都听它的号令,它往哪儿走别的狗就往哪儿跟。
这跟狼群里的头狼是一个道理,不是说谁个子大谁就能当。
《野性的呼唤》看过吧?
里头那条叫巴克的狗,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打出头狗地位的。
现实里的猎狗群,比小说里还要残酷。
头狗的位置,是靠着一场一场的真刀真枪抢来的。
张守林早年的头狗,不是大黄。
那条狗叫“音达”。
音达是满语的音节,意思是“猎手”。
它是一头正经的“来回盆”,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祖上就是长白山一带老满族猎户手里的猎犬,传了好几代人了。
音达的血脉,那是饮过日本鬼子狗血的。
听说伪满那会儿,关东军的军犬队在老爷岭一带活动。
音达的祖上跟那些军犬正面干过,咬死过两条,还干死过日本鬼子,身上被日本军刀砍了十几道疤。
当时音达祖上血淋淋的,但是倍儿威风。
张阳还听爷爷讲过更有意思的事。
说有一回,爷爷呢去了奉天,带着音达的祖上。
奉天大家伙都熟。
当时那帅府是谁?
了不起、响当当的人物,可没人敢惹。
但谁叫音达祖上是个混不吝呢?
好家活儿。
趁着月黑风高,冲进帅府里,当着五姨太的面,把她那外国种的白毛犬给糟蹋了。
一次就给那狗的肚子搞大了。
那真是气得帅府的人满城找。
诶。
您猜怎么着。
音达祖上鬼精鬼精的,帅府的人逮了三天三夜,那愣是没抓着儿。
这些故事,真要讲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惜啊。
后来呢,音达陪父亲干了那场武斗。
五条狗为了护主,死的死伤的伤。
音达是替张守林挡了刀,当时整个肠子都掉出来了。
但哪怕是这样,音达最后还往那帮狗东西脸上扑。
最后,五条狗就剩下了一条。
就是现在的大黄。
那时候大黄还是条半大的狗崽子,跟在哥哥姐姐们屁股后头跑。
它没上过阵,没拼过命,就是一条跟在后面拉爬犁的半桩子狗。
哥哥姐姐殒命之后,大黄才一点一点地长起来,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所以张阳说要找狗,不是嫌弃大黄。
恰恰相反,他是舍不得大黄。
他跟俊哥说了实话:
“哥,大黄年纪大了,跟我爹拼了半辈子,身上落了一身的残。别看它威风凛凛的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它早不能产崽了。”
他顿了顿:“往后我要干的事还多着呢。我不舍得让大黄再冲锋陷阵去拼命。”
他想起上回在东北岔,大黄冲着那头孤猪扑上去的样子。
一条老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那不要命的样子,张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所以,他得找新狗。
可这找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不容易。
兄弟俩回了屯,张阳把那杆五六半小心地放回屋里,搁在炕柜顶上,用块旧布盖好。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出了门,在屯子里逛。
张阳是懂狗的。
上辈子他做生意发达以后,闲下来也训过几条猎狗,总是进山玩。
那会儿他有钱,请的是最好的训狗师傅,买的是最好的猎犬崽子。
相狗的眼力练出来了。
这相狗,也算是一门学问。
好的猎狗,看几眼就能瞧出个七七八八。
裆口不宽的不要,这样的狗跑不快;膀不宽腰不细的不要,这样的狗没爆发力;不愿意跑的不善战的不要,这样的狗带进山里就是累赘。
可问题是,他有这手相狗的本事,却不记得这靠山屯周围哪里有好的猎狗崽子。
上辈子他没操过这份心,自然也不会去记谁家的狗下了崽子,谁家的狗是什么血统。
如今重活一世,脑子里装的是前世的经验和大方向,可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他根本没留心过,自然也就记不起来。
两个人从屯东头走到屯西头,又从屯南头走到屯北头,看了好几家的狗。
直到暮色压过来的时候。
张阳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子上,长长地泄了口气。
得检讨。
这事儿怪自己。
不然这重生回来了,还得跟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想了想,跟张俊说:
“哥,明天咱们先进山。”
“进山?不是说要找狗吗?”
“狗的事儿急不来,得碰运气。”
张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但进山的事儿不能等了。上次我插了花,放了肉,时间等不起。”
张俊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个理。
“那明天咱俩进山?”
“嗯,明天赶早。这回进山,最起码待个三四天的,不能空围回来。”
“行,我回去准备准备。”
第13章 开山、祭树、摆供
“草没黄牛鱼满河,搭上窝铺支起锅。狼豺藏在山林里,狍鹿黄羊转山坡。白天开荒熬日头,夜夜惧听虎豹歌。”
大黄拉着爬犁,从靠山屯驶出。
张家两兄弟在一旁步行着,唱的是开围歌,哼的是赶山调。
这进山前唱一嗓子,也是一种仪式。
告知山神爷,我们要进山了,要和大山打打招呼。
每一辈儿的唱词还都不太一样。
张阳爷爷那辈儿,大多都是闯关东过来的单身汉,想在这大东北挣钱,往往唱的都是:
“出了山海关,两眼泪涟涟,今日离了家,何日才得还?”
两兄弟每每唱到兴起之处,大黄都会不经意的转头看看,深怕俩人没跟上。
赶早出门前,张阳是见过张守林的。
张守林解开了大黄脖子上的狗绳,把狗绳郑重地交到了张阳手中。
这一步是必须的。
猎狗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一条狗只认一个主人。
即便张阳是张守林的亲儿子,可只要张守林还在,大黄的主人就是他爹。
要是张阳牵着大黄进山,张守林不把绳子交过来,大黄就不会听张阳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