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竿的梢子尤其要紧。
梢子得细,要细到捏在手里像捏一根绣花针,鱼吃饵的时候,梢子先动,梢子一动手就跟着动。
梢子太硬了不行,鱼一碰你就拉,鱼还没吃实呢,一提就脱了钩。
太软了也不行,赶上大鱼闷饵,梢子都拉弯了你还觉不出来,等觉出来的时候鱼已经把钩吞进嗓子眼里去了,想摘钩都难。
张阳的爷爷教过他一句话:
做鱼竿的人,心里得有一把尺。
这把尺不是量的木头,是量的鱼。
你得知道你要钓的是什么鱼,那鱼吃饵的时候什么习性,嘴巴有多大,力气有多大,受了惊往哪个方向跑。
所有这些,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再去调你那根竿子。
竿身七分硬,梢子三分软。
这就是张阳心里的那把尺。
至于鱼线,这年头能有鱼线就不错了。
庆岭的猎户大多用马尾搓线,马尾线有弹性,下水不沉,缺点是容易打卷,用几次就得换了。
张阳用的是一截从供销社托人带的尼龙线,两米来长,花了好些钱。
如今虽说有了些闲钱,但到底花起钱来还是肉疼。
这线他舍不得多用,只在竿梢上接了一截,底下还是用的马尾线。
尼龙线透明,入水鱼看不见,钓大鱼的时候,就靠这两米的尼龙线来防鱼咬断。
他正往竿梢上绑线,手指翻飞,打了一个又一个结。
这种结是渔民传下来的,叫双环结,越拉越紧,绝不滑脱。
上辈子他家里有个亲戚是松花江上的渔民,教过他这手绝活儿,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不就是绑个线嘛。
后来自己去试着弄了,才知道这双环结的含金量。
线绑好了,张阳站起身,捏着竿梢在空中甩了两下。
荆条破空,发出呜呜的低响,竿身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梢头轻颤,像一只蜻蜓点在涟漪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拿起一块破布开始擦拭竿身的接缝处。
灰仔被那呜呜声惊动了,竖起耳朵看了看,又趴回去。
大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又扫了一下地面。
它这把老骨头,对钓鱼没什么兴趣。
钓鱼和打猎不一样,打猎是跑着的。
钓鱼呢?
钓鱼是等着的,是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的人才能干的活儿。
大黄不懂这个,也不需要懂。
张阳懂。
他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的:
“时间不过是我垂钓的溪流。我饮那溪水,饮时看见沙底,那溪水有多浅啊。它那浅水潺潺而逝,永恒却留了下来。”
梭罗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你在河边坐上一天,你以为你是在钓鱼,其实你是在等。
等什么呢?
等鱼上钩。
他拿起一个小砂轮,开始磨鱼钩上的倒刺。
鱼钩也是供销社的货,普通的铁钩,钩尖不锋利,得自己磨。
他把钩尖按在砂轮上,顺时针转了三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逆时针转了两圈。
就在这时。
院门被一把推开。
“张阳!张阳!出大事了!”
陈青青站在院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拉开大半,帽子倒扣在脑后,看上去就像刚从某个临时会议赶过来。
灰仔看见是她,尾巴摇了两下。
大黄倒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踱过去在她腿边绕了一圈,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阳头也没抬。
他捏着鱼钩,对着日光转了转,拿手指肚试了试钩尖的锋利程度。
钩尖刺进他指肚的表皮,一丁点痛感从指尖传来。
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鱼钩放在一边,又从脚边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截铜丝,开始往竿梢的导环上缠。
“张阳!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出大事了!”
陈青青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她的影子投下来,正好遮住了那点宝贵的日光。
“听见了。”
张阳嘴里应着,手里的活计没有停。
他把鱼线从导环里穿过去,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又要去打那个双环结。
这是他做鱼竿的最后一个步骤。
上导环。
导环不好上偏了,鱼线过的时候会磨出毛刺,到时候别说大鱼,连小鲫鱼都能把线挣断。
眼下正到最要紧的时候,差一寸,整根竿子的重心就不对了。
这根竿子他忙活了三天。
最后一步了,他不能让任何人打断。
“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陈青青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张脸凑到他眼底下,眉毛拧着,嘴唇抿着。
“着急。”
张阳把铜丝绕了三圈,用钳子拧紧,又捏了捏导环看牢不牢靠。
竿梢微微颤了颤,他松口气,这才抬起头来,正对上了陈青青的目光。
“急什么?着急能把鱼竿做完吗?”
“我是说!”
陈青青深吸了两口气,把跑岔了的气匀过来,伸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啊!”
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震得灰仔从地上坐了起来,耳朵往后一压,歪着脑袋看这两个人。
张阳不急不躁的把手里鱼竿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来正对陈青青。
他不紧不慢的拿起火盆上的搪瓷缸子嚯了口热水。
他看着陈青青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忽觉她这副模样比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知青架势好看。
好看得多。
“行,着急。”
他放下搪瓷缸子,两手交叠在膝盖上,仰起脸望着她。
“让我猜猜,你说的大事儿,是不是跟曹家四虎有关?”
陈青青的眉毛一下子飞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张阳不急不缓地又笑了一下。
“让我再猜猜。”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不是他们这次灭害行动出了问题?”
陈青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张阳:
“你怎么又知道?!”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难道有人提前跟你说了?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你在这靠山屯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来源?还是说......”
她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扫了一眼张家的院子,“你在这院子里藏了什么人?”
张阳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拢在袖子里。
“这庆岭的山里头啊,水很深。”
“他们外地人,把握不住的。”
陈青青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
“行行行,你什么都猜得到,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唇微微张了张,目光飞快地向院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没旁人在。
“曹连虎,废了。”
“灭害行动当场就停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曹振山抱着他二弟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那张脸,铁青。曹连豹当场就要抄家伙找人拼命。曹老四更吓人,嘴角一直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青青一叹:
“现在曹家人正在到处找吕万山。翻遍了庆岭的每一道沟岔,找了他以前的小弟,一个一个地问。
“他们甚至连龙珠甸那边废弃的地仓子都扒了一遍,连根毛都没找着。
“吕万山这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王局已经让人把月亮沟的出口封死了,但凡见过吕万山的人都要带回去问话,可到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盯着张阳的眼睛。
“你认识吕万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