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三朝陈青青的方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
“她是BJ来的知青，也是此间唯一的女性，跟我们双方都没有利害关系，想必不会作弊。”
这个提议倒是无可挑剔。
陈青青是第三方，是局里派来的采调员，跟庆岭和蛟河都不沾亲不带故。
她来做这个计时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阳点了点头。
这块表本来就是陈青青送的，没有人比她更懂怎么计时。
他朝陈青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一丝极淡的笑意。
陈青青走上前来，从曹老三手里接过土豆，又从张阳手里接过那块表。
“我会公平公正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咬了咬嘴唇。
这很公平，公正自然更是的。
只是。
她垂下眼，手指在表盘侧面那粒旋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可以的话，她会偷偷把张阳的时间算短一些。
不会太短，不会让人看出来。
就短那么一点点。零点几秒。
够他赢就行。
会做得很隐蔽的，谁也不会发现的。
反正这块表只有她会用。
陈青青抱着土豆和表，转身朝远处的青石板走去。
她刚走出两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青青整个人顿住了。
张阳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她觉得自己那一小截血管正在他的虎口底下突突地跳。
她被轻轻拉了一下。
让她不得不朝后转了半圈。
整个人被拉近了几步。
陈青青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众目睽睽下。
他的手就这么包裹住她。
陈青青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张阳，这么多人看着，你......”
张阳不解地看着她。
从她怀里把土豆拿了下来，从她手里把那块表也摘了下来。
“我反悔了。”
恩？
大宝和二宝的嘴巴同步一张一合。
赵长河那张万年不变的微笑脸，此刻却眉头紧锁。
他实在想不通，张阳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反悔。
以他对张阳的了解，这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眼前这个局面，反悔就等于认输。
认输，就等于把自己的威信拱手让人。
张阳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太古怪了。
王仁绘眉头皱了起来。
方才他还在心里替张阳叫好，觉着这年轻人有胆识、有气度，面对曹老三的挑衅不卑不亢，几句话就把场面稳住了。
可现在反悔？
都到这个份上了，当着七八十号人的面，说出去的话砸出去的坑，岂有收回之理？
王仁绘甚至摇了摇头，费了这么大的劲，三顾茅庐似的亲自登门，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能给的都给了，到头来难道是他看错了人？
难道张阳只是仗着几分小聪明故弄玄虚，动真格的时候就怂了？
曹老三笑了笑。
一个把头，当着手底下所有人的面出尔反尔，比第一枪打呲了还要难堪。
曹老三知道自己这一回赢定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回到蛟河之后跟大哥汇报的说辞：
张阳，不足为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呵呵笑了两声：
“张把头，这怎么说，未战先怯了？”
他摇着头，语气里三分惋惜。
“方才我说头炮关乎大家的安危，张把头莫要见怪。
“可如今看来，张把头连在众人面前打一个靶都不敢。
“这让我怎么跟大伙交代？
“往小里说，是张把头自己的面子。
“往大里说，是在座七十几条人命，个个家里都上有老下有小。
“大围里头，猛兽冲过来的时候可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说句不中听的。
“这次大围，怕是要凶多吉少啊。”
他说完这话，把目光从张阳脸上挪开，往旁边的地面上一落，那表情活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大哥看着一个不争气的小弟，又失望又心疼又不忍心说太重的话。
整个山坳间越发的冷。
全都不理解张阳的做派。
就在这时。
张阳开口了：
“怯战吗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我有说不比吗？”
曹老三的笑容顿住了，往地上落的视线猛地弹起来。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张阳侧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陈青青身上。
陈青青正抬头望着他，就在他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个正着。
“青青姑娘，远道而来，已然进了猎队，帮了我们大忙。
“上一次围猎没有她记录，很多伤亡的细节就查不清楚，死的人连个像样的抚恤都没有。
“这一次还是她主动请缨，跟在队伍里风吹雪打的，又要拍照又要做笔记，一路上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现在又要做裁判又要计时。
“太麻烦了，又有些累。”
俊哥站在人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是这么个理。
可紧接着，他那颗不怎么擅长拐弯的脑袋忽然转了一下。
他觉得不对劲。
阳子说的这番话，字面上是在讲道理，可讲道理这种事情，放在平时是可以的，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个把头当着众人的面出尔反尔之后，不急着给自己找台阶下，反倒先心疼起人家姑娘累不累来？
俊哥的嘴角咧开了。
他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大宝，压低嗓门，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
“阳子这是心疼弟媳妇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又觉得不对。
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重新措辞，重新嘀咕。
“也不对，还没过门呢，那就是心疼陈家姑娘。”
这回他觉着自己说得没毛病了。
索性摆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张阳把目光从陈青青脸上收回来。
他迈开步子，朝曹老三走去。
他的个头比曹老三还要高半个头，当他站定的时候，曹老三便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来看他。
“而且。”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曹老三。
“曹三哥，你方才夸我好手段。
“可说实话，你这比法，就跟让两个厨子比谁切土豆丝更快一样，着实无趣得紧呐。
“我原想着，吉林王手下总会有些本事。
“没想到竟提出来这么个比试。
“让人提不起兴趣。”
曹老三的眉头跳了一下。
张阳缓缓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