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79节

  焦秀兰手里那碗茶差点洒了,她赶紧把茶碗往炕桌上一顿,扭过身来看张守林,眼里头一点困意都没了。

  “青青?!”

  “青青。”

  焦秀兰整个人都转过来了,两只手按在炕桌上,身子往前探着,嗓门压下去,可兴奋劲压不住,在嗓子眼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你把前因后果再仔细说说,一个字都别漏。”

  张守林把烟杆从嘴边拿开,看了自家婆娘一眼:

  “就这么回事,分完肉他说送一扇过去,我就让他去了。”

  焦秀兰眼睛亮了一下。

  “诶你说,这俩孩子,会不会......”

  张守林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焦秀兰在盼什么。

  自从青青那姑娘头一遭来他们家吃饭,焦秀兰她就恨不得把人家的生辰八字、祖上三代全部追问一遍。

  后来青青隔三差五来串门,帮她择菜、帮她烧火、帮她往灶膛里添柴,焦秀兰嘴上不说,心里头那点念想是越烧越旺。

  他把烟杆叼回嘴里:

  “年轻人的事,咱们少掺和。”

  焦秀兰瞪了他一眼。

  她太熟悉自家男人这副德性了,天塌下来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守林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来,白色的烟雾在煤油灯光里缓缓上升,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缭绕着,他那只独眼在烟雾后面眯了一下,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过了很久,久到焦秀兰以为他又要以沉默来结束这段对话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觉得吧......”

  “你觉得啥呀,别卖关子。”

  “没啥,咱儿子自己有分寸,咱们做父母的就别瞎操心了。”

  “好好好,就我瞎操心。”

  她伸手在张守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张守林又吸了一口烟:

  “阳子打小就有主意,你不让他想好了就催他,反倒坏事。”

  焦秀兰哼了一声,脱了鞋把腿盘进被窝,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甘心,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他再大,那不也是我儿子?你看青青多好,人又聪明,又识字,还是个BJ姑娘,我不催他,这么好的闺女可就让别人家抢走了。”

  “再说了,我对青青那也是好得没话说,比亲闺女还亲。”

  她把脸往枕头里一埋。

  “榆木疙瘩。”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

  夜更深了些。

  焦秀兰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又匀又长,偶尔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张守林睁开那只独眼,慢慢把焦秀兰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

  然后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伸手从炕柜顶上摸下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又从墙角拎起那根旱烟杆子,揣进怀里。

  屋外狗窝里的大黄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望了张守林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张守林推开屋门,又轻手轻脚地合上。

  他没有走屯里的土路,而是沿着屋后那片杂木林子的边缘,一个人,一支旱烟杆,走进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在那间废弃的护林房前。

  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缝隙里没有透出半点光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隔了几秒,里头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独眼龙?”

  “除了老子,还有谁会大半夜跑到这破地方来?”

  “进来吧,门没闩。”

  张守林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陆一刀靠墙坐在那块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铺位上。

  他手里正摩挲着一把猎刀,刀身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你那儿子,最近风头不小。”陆一刀头也没抬,拿一块破布擦着刀身上的油,“整个庆岭都在传,老张家的独苗,领着七八十号人,一天一夜打了六百头野猪。”

  他把刀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看刀刃上的纹路:

  “六百头,搁在伪满那会儿,上报纸的全国大事了。”

  “曹家人这趟,应该要走了。”

  陆一刀擦刀的手不停:

  “走是会走,可麻烦事不会少。你儿子这回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几百头猪,一天一夜,这消息迟早传遍整个关外。那帮人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闻着味儿就会过来。”

  “迟早的事。”

  陆一刀沉默了一阵。

  他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守林:

  “你不会是想让他去参加猎王争霸赛吧?”

  张守林那只独眼眯了一下:

  “有何不可?拿个莫日根的名头,岂不美哉?”

  陆一刀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指在那把猎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哼笑:

  “莫日根,亏你想得出来。鄂伦春的头把交椅,多少老把头争了一辈子都没摸着边。”

  “阳子有这个实力。”

  “关外多少年了,没出过一个汉人的莫日根,你倒是敢想。”

  “该准备的,可以准备了。”

第132章 问问问就知道问

  每一个清晨都是一份令人愉快的邀请,邀请过一种和大自然一样简朴纯洁的生活。

  可对张阳来说,这个清晨的邀请里还夹着一点点的心虚。

  天还没亮透,他便悄悄从小屋里摸了出来。

  昨夜里穿的那件深灰色毛衣还贴身穿着。

  棉袄昨晚上被她拿到火炉边烘了一宿,这会儿穿在身上又干又热乎,领口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茉莉花香。

  穿戴整齐后,陈青青也醒了,张阳只是低低说了句“天没亮,外头人少”,便推开门走进了那灰蒙蒙的晨光里。

  他得趁早走。

  倒不是怕别的,只是这知青点人多眼杂,上回送肉时那几个趴窗户的知青已经让他领教过了。

  要是再被他们撞见他大清早从青青屋里出来,那靠山屯和月亮沟的闲话本子上,怕是又要多出一章连载。

  等他一脚迈进靠山屯的时候,屯子里的公鸡才刚叫第二遍。

  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碾盘上卷旱烟,见他从外头回来。

  其中一个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嘿嘿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烟杆朝他点了点。

  张阳没敢搭腔,只是干咳了一声,加快步子往自家院子走去。

  一进院门,就看见老两口正坐在院子中间。

  两个人听见院门响,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焦秀兰的目光在张阳身上上下扫了一个来回。

  “哦——有些人还知道回来啊,还知道这是个家啊。”

  张阳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妈,瞧你这话说的,我不就出去送个肉嘛。”

  “送个肉送到大天亮?”

  张守林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你妈昨晚上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把我也折腾得够呛。”

  焦秀兰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睡得踏实,呼噜打得比大黄还响。”

  说着转过身来,朝张阳招了招手。

  “过来,给你量一量。”

  “量什么?”

  “过年了,做一身新衣裳。”

  列位看官,说起这过年做新衣裳,在七十年代末的东北山村里,那可是家家户户顶要紧的一桩事。

  那个年月里,布票是稀罕物,一人一年就那么几尺布票,攒一年才够做一身衣裳。

  平日里扯布都是精打细算的,秋衣补了又补,棉袄的肘子上磨出了洞就找块颜色相近的布头缀上,一件衣裳穿三五年是常事。

  可到了过年就不同了。

  腊月里,供销社的柜台前便挤满了扯布的妇女。

  的确良、灯芯绒、卡其布,每一样都是紧俏货,去晚一步就只能拣别人挑剩下的颜色。

  布扯回来之后,还要请裁缝。

  那年头每个屯子都有那么一两个会做衣裳的巧手妇人,她们没有缝纫机,全靠一双手一针一线地缝。

  焦秀兰是山东人,一手针线活在这靠山屯里是数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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