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张守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看了一眼那三根香。
青烟在暮色里静静地上升,无风自直。
一行人原路返回。
进了院门,堂屋里头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
焦秀兰在供桌前头摆好了供碗供碟,又用搪瓷盆打了一盆清水搁在旁边,水里泡着一条新毛巾。
这是预备着让先人“净手”用的。
张守林把端回来的供品一一摆上供桌。
然后在供桌前头放了一个蒲团,带头跪了下去。
又是三个响头。
张阳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磕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老祖宗的一句话来: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
他以前总觉得这些规矩太繁琐,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什么在天之灵?
可如今年岁渐长,他才慢慢明白,这些规矩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让死人看见的。
这是祖先看着后人的感觉。
一代一代的人,一代一代地跪下去,一代一代地磕头,一代一代地往这片黑土里埋下念想。
这就是根。
祭完先祖,又放了半串鞭,嘱咐一番后,这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才算真正开始。
东北人过年,讲究一个“赶年”。
什么叫赶年?
就是把饭菜赶在日落之前做好。
下午两三点钟就要开席,越吃天越亮堂,寓意着日子越过越敞亮。
谁家要是等到天黑才动筷子,那就是“摸黑吃饭”,来年怕是要走背运的。
所以从大年三十早起,各家的灶台就闲不下来了。
今儿个张家的灶房里,也不例外。
陈青青卷着袖子站在灶台前头,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要去切酸菜。
可她手里的刀还没挨着酸菜帮子呢,焦秀兰就从身后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
“哎哟我的青青姑娘!这哪能让你动手!”
焦秀兰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菜刀,又把切菜板往灶台里头挪了半寸,转过身来,用围裙擦着手,一脸郑重地看着她。
“你这孩子,头一遭在我们家过年,哪能让你下厨?你坐着,坐着嗑瓜子去,阿姨这儿马上就好,不用你搭手。”
陈青青还想说什么,焦秀兰已经扭过头去,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阳子!阳子!你过来!”
张阳正蹲在院子里剥蒜,手上沾满了蒜皮,听见他娘喊他,赶紧把蒜碗往旁边一搁,跑进灶房:
“咋了妈?”
“你瞅瞅,你瞅瞅,”
焦秀兰拿手指头点着陈青青。
“青青非要帮我切菜,你说说,这哪行?人家姑娘头一回来,你就让人家干活?赶紧的,把人领屋里去,瓜子花生糖果都摆好了,你陪青青唠会儿嗑,这儿不用你们。”
张阳看看他娘,又看看陈青青。
陈青青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握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她朝张阳做了个口型。
大概是在说“你妈不让我干活”。
张阳还没来得及开口,焦秀兰又发话了:
“青青啊,你吃冻梨不?阿姨昨儿个特意挑的,个个都是软梨,化了以后一吸一包水,不碜牙。”
陈青青刚要回答,焦秀兰已经自己接上了话茬:
“肯定爱吃!阳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回一口气吃了四个,拉了一宿肚子,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吧,这儿油烟大,别熏着。”
张阳领着一脸无奈的陈青青走出灶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不是她儿子,你才是她亲闺女。”
陈青青抿着嘴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蒜碗,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拿起一颗蒜瓣开始剥。
她的手指细长白净,剥蒜的动作却已经很熟练了。
张阳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道洪亮的嗓门。
“阳子!姨父!我们来啦!”
俊哥扛着他那把开山斧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自打拿了斧子打成功了猎,俊哥这斧子就不离身了。
说是比较旺他。
他今儿个穿了新衣裳,头发也理了,后脖颈推得光溜溜的。
就是左边耳根上头有一小块地方绞多了,露出白生生的一小片头皮,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他自己倒不觉得,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院子中间一站,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嗓门又高了几度:
“青青弟媳也在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两三秒的寂静。
然后俊哥抬起那只没握斧头的手,啪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你瞧我这张嘴!”
他把开山斧往墙根一靠,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我是说青青姑娘,青青姑娘!我早上起猛了,脑子还没醒透,说话没个把门的,青青你别往心里去。”
陈青青已经低下头去了,手上剥蒜的动作没停。
倒是院子里几个长辈先笑了起来,焦秀云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你这嘴,早晚长个疔。”
说着,她朝院门外招了招手:
“铁升,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院门口。
张铁升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轮椅上,被门槛挡住了。
张阳快步走过去,两只手握住轮椅后头的推把:
“姨父,我推您进去。”
“哎。”
张铁升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偏过头来,看了张阳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大约是在笑。
张守林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他走到轮椅前头,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近了张铁升。
“铁升,你这个老疙瘩,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来?”
张守林从张阳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把。
“是你家门槛太高了。”
张铁升欠了欠身子,枯瘦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焦秀云走上前来,指着站在院子里的陈青青,
“这是青青,BJ来的知青。”
张铁升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陈青青。
“青青姑娘好。”
“张叔叔过年好。”
陈青青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焦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院子里多了这么多人,嗓门顿时拔高了三分:
“都来了?正好正好!外头冷,快进屋!阳子,把炕桌支上,糖果瓜子都端上来!”
一家人便热热闹闹地开始忙活起来。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天色还大亮着,张家的年夜饭便开席了。
开席之前,还有一桩要紧的事:
放鞭炮。
张阳从仓房里拎出一挂足有半丈来长的红纸鞭炮,扛在肩上走到院门口。
俊哥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柴火棒,跟在他后头,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俊哥,你来。”
俊哥也不客气,接过柴火棒,蹲下身,把火头凑到鞭炮的引信上。
引信嗤地冒起一股白烟,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引信上的火星子越烧越快,越烧越快。
噼里啪啦!
满院子的红纸屑炸开了。
鞭炮声停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守林站在堂屋门口,朝着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句:
“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