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86节

  今儿个这桌年夜饭,是焦秀兰拿出了毕生绝学操持出来的。

  先上的四道凉菜是酱焖子、酥白肉、黄瓜钱、猪皮冻。

  跟着八道热菜一道接一道从灶房里端出来,盆底在炕桌上磕出厚实的声响。

  正中央那盆酸菜炖大骨棒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最后压轴的是一道鱼。

  焦秀兰用那条张阳从冰窟窿里钓上来的花羔红点鲑,做了一道山东式的“糖醋鲤鱼”的做法。

  鱼身打了一字花刀,裹了薄薄一层面糊下油锅炸得定型,头尾翘起,形如鱼跃龙门。

  浇上用米醋和白糖熬的糖醋汁,端上桌时还在吱吱作响。

  鱼鳞炸得酥脆金黄,筷子一夹便发出咔嚓的脆响。

  “这叫年年有余,只能看不能动,”

  焦秀兰把鱼搁在桌子正中央,拿筷子在鱼身上虚虚点了一下,“这是老规矩,青青你莫见怪。”

  陈青青赶紧摆手,眼睛却还盯着那条鱼,显然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精致的鱼菜。

  满桌子的人谁也没有客气。

  东北人吃饭,向来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只要上了桌,筷子就是最硬的语言。

  焦秀兰给陈青青夹菜的动作就没停过。

  那架势,与其说是在夹菜,不如说是在垒一座小山。

  整座山颤颤巍巍的。

  俊哥吃得最快。

  他夹起一筷子酸菜,嘴凑上去吸溜一口,连汤带菜全进了嘴,腮帮子鼓得老高。

  焦秀云坐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你那嘴上有牙吗?啃这么干净。”

  俊哥呲牙咧嘴地放下骨头,嘿嘿一乐:

  “香嘛!小姨做饭比娘还好吃!”

  焦秀云翻了个白眼,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肘子。

  这顿饭吃得正热闹,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拍响了。

  俊哥正嘬着骨头呢,听见这动静,把骨头往桌上一搁,拿袖子蹭了蹭嘴:

  “大过年的,谁家来串门了?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打开院门。

  俊哥往外一瞧,愣住了。

  来人不是靠山屯的人,是赵长河。

  赵长河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还是一如既往地扣得严严实实。

  他左手提着两盒果子,右手拎着一兜黄桃罐头。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赵长河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这不除夕了,我一个人在队部待着也没什么事,想着来看看你们。方不方便?不方便我就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笑容恰到好处地黯淡了一瞬,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孤家寡人的落寞。

  “方便方便,哪能不方便!赵书记快请进!”

  焦秀兰从堂屋里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围裙擦着手。

  张守林也站了起来,放下酒碗,朝门口迎了两步。

  赵长河进了堂屋,先把果子和罐头搁在墙角,然后朝满屋子的人拱了拱手:

  “张大哥,嫂子,列位乡亲,今儿冒昧叨扰了。这几日队里事多,实在抽不出空来。”

  “这不今天除夕,大家都是一起过年的,我赵长河孤家寡人一个,就想着来看看张把头,带了些东西,不知方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阳身上。

  赵长河朝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是那副随和的样子。

  张守林拿过一只干净的空碗搁在桌角:

  “赵书记这话说的,来都来了,哪有站在门口的道理。坐,坐。”

  “对对对,赵书记您坐这儿,”

  焦秀兰赶紧搬来一把椅子往里头添。

  赵长河却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就坐这头就行。”

  他在桌尾最边上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他伸手把桌上的酒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来搁自己的茶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不变:

  “今年这灭害一仗打下来,家家户户都在念叨张把头的事迹。我今儿来,也是替月亮沟的乡亲们谢谢张把头。没有你,他们这个年,肉星子都见不着。”

  这话听着是半夸半捧,可张阳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

  大过年的,谁还能跟喜庆过不去?

  他把酒碗端起来,朝赵长河举了举:

  “赵书记过奖了,今儿除夕,不谈公事,喝酒,哦对,忘了,赵书记戒酒了,那就以水代酒,干了。”

  赵长河笑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俊哥已经把方才的尴尬抛到脑后去了,端着酒碗站起来,扯开嗓子吼道:

  “来来来,都满上都满上,这碗我敬大家,祝咱们来年都发大财,打大货!”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时候,赵长河忽然开口了。

  “哎呀,张把头,你说这事巧不巧。”

  他把手伸进放在脚边的提包里。

  “之前不是一直在找吕万山嘛。”

  俊哥啃骨头的动作停住了,焦秀兰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张守林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动,那只独眼却微不可察地往张阳的方向偏了偏。

  张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长河从提包里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搁在桌上。

  六齿夹面,双股锁扣。

  绝户套。

  “这人,还真让我找到了。”

第136章 试探

  有道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除夕夜的热闹,在赵长河踏进张家的那一刻,便像是滚沸的油锅里溅进了一滴冷水。

  赵长河把套子撂在桌上之后,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子,微微侧着头,目光从缸沿上方一扫而过。

  煤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了一下,那张大方脸上的表情依旧温温吞吞的。

  然后他才开口:

  “这副套子,就是从吕万山手里搜出来的。现在看来,伤了曹家人这事,吕万山是板上钉钉的了。”

  张阳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来。

  “那这是好事啊,赵书记,吕万山,丢了庆岭的人,在外头伤了外地来的客,我这脸上都替他臊得慌。”

  “书记这搜查的效率,搁在咱们关东猎行里头,那就是头一个找到猎物窝子的好把头。”

  他这话说完,俊哥在旁边猛点头,嘴上还挂着一根软骨,含含糊糊地跟着附和了一句:

  “就是就是,阳子说得对。”

  赵长河轻轻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叹了半口气:

  “可惜了,人没抓到。”

  俊哥把骨头搁在碗边,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油星,抬起头来看着赵长河,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书记,这人没抓到,那这套子是从哪来的?”

  赵长河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问了。

  他把那搪瓷缸子拿在手里,用手指在缸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人是没抓到,不过他的住处,我倒是找着了。在庆岭北坡那边,挨着老倒木圈不远的一间废地仓子,四面漏风,顶上的油毡破了大半,里头的铺盖还留着热气,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人跑了,只怕听到什么风声,走得急,连吃饭的碗都没来得及收。”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张阳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酒。

  他知道赵长河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个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开头,而是那个让他真正想要开口的关节点。

  赵长河绕了这么些弯子,绝不是为了一间破地仓子和一副被遗落的绝户套。

  他在等,等那个能让他把最想说的话顺理成章抛出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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