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赵长河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脸上的表情从惋惜变成了郑重。
“还有一桩事,说出来,怕是列位都要吃一惊。”
“这吕万山,当真是不简单,我找到的这副套子,跟伤了曹连虎的那副,我亲自做了个对比,两副套子并排搁在我桌上,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宿。”
他把右手伸出来,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你们猜怎么着?”
俊哥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焦秀兰倒是接了话:
“赵书记,您就别卖关子了,咱们这些粗人哪猜得着这些。”
赵长河点了点头,然后他没有看旁人,只是把目光缓缓地转过来,正正地落在张阳脸上。
“吕万山把他那套子升了级,新套子比老套子更精密,更歹毒,更适合对付狡猾的猎物,这样的人才,要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我都不敢想。”
“对了。”
赵长河把桌上那两副绝户套拿了起来。
赵长河把它们并排托在掌心里,朝张阳的方向递了过去。
“这次来呢,还有件事,就是请张把头过过目,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经验到底不如你,这套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又是凶器又是物证的,我心里也没个底,想请你看看,这两副套子,是不是都出自吕万山的手?”
张阳看着那两副递到面前的绝户套。
铁夹子上的防锈油被煤油灯的光映得发亮。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巷子里教石小涛下套子的情景。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琢磨了三个晚上才把吕万山的手法摸清楚,每一个弯折的角度,每一道锁扣的咬合,他做的这副,比吕万山原来的更精密。
此刻这副套子就托在赵长河的掌心里,六齿夹面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去。
手指触到那冰冷的铁器时,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
他把那两副套子重新搁回桌上。
“不亏是我们人民的书记,除夕夜也不忘公事。”
他把那两副绝户套轻轻推回了赵长河面前。
“不过书记,这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人你也知道,打猎向来是靠那几样笨法子。”
“枪打,狗围,偶尔下几个套子也仅限于套点野鸡野兔子。你要问我枪怎么使、狗怎么训、野猪从哪个方向包抄最合适,我能跟你唠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可这套子上的门道,那真是另一门学问了。”
赵长河看着那两副被他推回来的绝户套。
灯光在他脸上横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把他那张大方脸劈成两半。
明的那半张脸上挂着随和的微笑,暗的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太真切。
他把茶缸搁在桌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失落。
“是吗,那倒是我找错了人,本来想着能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这时候,一道声音从桌尾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
可偏偏就是这极细微的一声,让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书记,可以让我看看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
张铁升坐在他的旧轮椅上,轮椅靠背的老榆木在油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色。
他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隆起,骨节粗大而扭曲。
赵长河转过头去,对上那张瘦削的面孔。
“原来是铁升兄,你近来身体可还硬朗?”
张铁升抬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
“拖队部的福,逢年过节的腰上又抽抽了两下,大节气的打打摆子,不碍事。”
赵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桩事过去很多年了。
僵硬的表情仅仅维持了一瞬后,他便点了点头,把那两副绝户套拿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张铁升的轮椅前头,双手递了过去。
“铁升兄当年在生产队当会计,账本理得明明白白,队里的财务往来进出他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光文职做的好,这进山打猎下套子也是一把好手,我信得过你的眼光。”
张铁升接过那两副套子,抬眼看了赵长河一眼。
“赵书记倒是记得清楚,有些事,我记得更清楚,只是轮椅上坐了这么些年,有些人怕是忘了,我也懒得提。”
满桌子的人谁也没有接话。
只有张守林端着酒碗,那只独眼在灯影里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张铁升不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来。
把眼镜架在鼻梁上,低下头,把两副套子并排搁在膝盖上,凑近了煤油灯的光。
六齿夹面,一旧一新。
他把旧的那副翻过来。底部三道刻痕,从左往右划的,尾端收得很干净。
吕万山是左撇子,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又把新的那副翻过来。
三道刻痕的走向跟旧的那副一模一样。
他摘下老花镜,把两副套子重新递还给赵长河。
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套子底部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划过那几道刻痕的走向。
“这套子没问题,是吕万山的。”
“这人不管逃到哪里去,手艺这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了。”
“尤其就那个捶打的力道,是长期以来的习惯,旁人仿不来。”
“再有,你看这铁齿根部收口的弧度,旧的是这样收的,新的也是这样收的。”
“一模一样的收法,说明是同一只手出的活。”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
“赵书记,你可以放心去抓人了。”
赵长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张铁升会借着这个机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或者至少会用沉默来给他一个难堪。
可张铁升没有。
他只是像履行一桩公事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了那两副套子,然后给出了一个公事公办的结果。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长河把两副套子重新搁回提包里,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还真是担心,万一这中间再冒出个其他的什么陌生人,那就不好办了,有了这句准话,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去抓捕吕万山了。”
“列位乡亲,今儿个冒昧叨扰了,主要啊,是想来给大家提个醒,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庆岭外头还有个逃窜犯,吕万山这人毕竟不是咱们庆岭本地的,底细摸不清楚。”
“他穷途末路,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大家多多注意,别让家里人落了单。”
他这话说完,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张守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赵长河面前。
“还是咱们赵书记惦记着人民啊!”
“好,好!你这个书记当得我心服口服!”
他松开赵长河的手,转过头来:
“都记住了没有?多注意安全!”
张阳和俊哥如是应了一声。
随后赵长河也知道现在不适合自己多待,便助了大家新年快乐后,准备先行离去。
张守林连忙挽留:
“赵书记,今儿除夕,来了就别急着走,急啥啊,一起守岁啊!”
赵长河:
“多谢张老哥美意,我这戒了酒的人,坐在这儿也是扫大家的兴,队部那边过年也还需要办些事情,我这就先走了。”
他把提包拎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朝满屋子的人点了点头,又朝焦秀兰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道了声叨扰,然后转过身,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张阳站起身来:
“我去送送。”
他跟着走出堂屋的时候,院子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人鼻头发酸。
赵长河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张阳,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偶尔几声鞭炮响。
张阳走上前去,和他并肩站在院门口。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星星。
这种沉默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
赵长河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张把头,今儿个谢谢你,要不是铁升帮忙,这吕万山的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张阳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长河书记客气了。姨父平日里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公家的忙,他也高兴,只是他身子骨不好,往后这种事,还是少麻烦他为好。”
“你倒是心疼你姨父,不过话说回来,铁升这眼力确实不一般,两副套子搁在一块儿,他一眼就看出是同一个人出的活。”
“你说吕万山这个人,如果不用在正道上的话,可惜不可惜?”
他说完这话,没有等张阳回答,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