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着那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张守林推着张铁升的轮椅从屋里出来。
张铁升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着。
张守林低着头,那只独眼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张铁升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轮椅的木扶手。
“来者不善呐。”
张守林把手从轮椅推把上拿开,这只独眼里头的光越来越沉。
“看来他有些急了。”
张铁升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
张守林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来,从腰间抽出那根旱烟杆子,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黑夜中跳了两下。
“不可能,他要是出事了,那查起来才叫真正的麻烦。”
“官家身动不得。”
张铁升偏过头去,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道黑魆魆的山影上。
“他要是万一查出些什么了呢。”
张守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抖掉一点烟灰。
“必要时候,我会出手。”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那盏挂在屋檐下的马灯轻轻晃悠。
张阳站在院门口,看着堂屋门口那两个并排的身影。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两人似是在交谈些什么事情。
当然他也无心去想。
这赵长河今日的举动,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以后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张阳走到狗窝旁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灰仔的耳朵。
灰仔偏过头来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温热柔软,舔在他指尖那些旧伤疤上,有一下没一下的。
俊哥端着酒碗从堂屋里伸出半个脑袋来,冲张阳喊:
“阳子!还愣啥呢!再不来这肘子可就全被我造了!”
张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大的事。
也得等过了这个年再说。
第137章 当夜
赵长河走后,堂屋里的热闹便又续上了。
东北人过年,讲究的是一个“熬”字。
熬得越久,福气越厚。
老辈人管这叫“守岁”,说是从南北朝那会儿便有的规矩。
岁暮,家家具肴蔌,诣宿岁之位,以迎新年,相聚酣饮,留宿岁饭。
这里的“宿岁”便是守岁。
那时候的人们备好酒菜,围炉而坐,通宵达旦地守着,为的是把旧年的最后一夜熬过去,把新年的第一个清晨迎进来。
守岁这桩事,南北略有不同。
关里人家守岁,多是围炉夜话,吃些干果蜜饯,喝几盏淡酒。
可关东人不一样。
关东的冬夜太长。
所以关东人守岁,讲究的是一个“闹”字。
闹得越响,邪祟越不敢近身,来年的日子便越红火。
焦秀兰早早就把守岁要用的物什备齐了。
炕桌上搁着一大盘炒葵花籽,是入秋时自家院里种的,晒干了收在仓房里,到了年三十才舍得拿出来炒。
炒葵花籽讲究火候,火大了皮焦仁苦,火小了夹生不香。
焦秀兰炒的葵花籽,颗颗饱满,嗑在嘴里嘎嘣脆。
旁边是一大盘冻梨,黑皮白霜,搁在搪瓷盆里正慢慢化着。
焦秀云从端来粘豆包,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搁在陈青青碗里:
“青青你尝尝,这是现包的,豆馅是自己烀的,放了红糖,甜得很。”
陈青青咬了一口,粘豆包的皮子黏得拉出丝来,豆馅沙沙的,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吃”,焦秀云便笑了,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
张守林从柜子里翻出一副麻将牌来。
那麻将牌是竹背骨面的老货,牌面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得油亮,背面刻着福禄寿三星的暗纹。
这牌是张铁升年轻时从山东老家带来的,后来他出了事,牌便搁在了张守林家里。
张守林把牌倒在炕上,哗啦啦地洗着,那只独眼望向张铁升,笑着说:
“铁升,今儿个除夕,咱老哥几个摸两圈?”
张铁升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他偏过头,看了张守林一眼:
“你就不怕我赢你?”
“赢我?你坐着轮椅都比我手快,我认了。”
焦秀兰把麻将桌支起来,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张守林、张铁升、焦家姐妹四个人各占一方,牌局便成了局。
另一边,张阳拖着陈青青坐到炕梢,翻出一副扑克牌来。
那扑克牌是供销社买的红灯牌。
俊哥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撸起袖子。
“阳子,今儿个玩啥?”
“三打一,三个人正好。”
三打一就是后来风靡全国的斗地主。
那时候改开刚开始,是不流行斗地主这种叫法的。
最开始是叫二打一,后来东北这边去掉了传统的三张底牌,就把这个改成了三打一。
斗地主这种叫法要到二十多年以后才会流行。
东北最常玩的还是打娘娘或者打百分一类的扑克玩法。
张阳照顾到陈青青,挑了一个比较简单易懂的玩法。
果然。
陈青青眨了眨眼:
“我不会。”
张阳把手里的牌洗了两遍,分成三摞,开始给陈青青讲规矩:
“地主一个人一队,农民两个人一队。地主多三张底牌,农民要联手打地主。大王最大,小王老二,然后是二、尖、凯、圈,依次往下,顺子最少五张连牌,炸弹四张一样的牌,管一切。”
陈青青认真地听着,手指在炕席上无意识地画着牌序,嘴里默念着什么。
“会了没?”
“大概......会了。”
头一把,陈青青是农民,张阳是地主。
张阳手里的牌不算好,但他也没慌,对付新手,不用什么好牌。
他先甩了个小顺子探探路,俊哥没要,陈青青皱着眉把自己手里的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不要。
张阳心里有了底,又出了一对三。
俊哥出了一对五。
陈青青忽然抬起头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炸弹是不是能管一切?”
张阳点头,“不过一般不会用来......”
“那四个四。”
张阳愣了一下。
这小妮子第一把就抓了个炸弹,然后炸对五?
他觉着这把应该稳了。
毕竟炸弹都出了,他这个地主还不是乱打。
四个四炸了对子,陈青青从此便像是开了窍。
她把手里剩下的牌一张一张地往外撂,每一把都刚好卡在张阳的牌路上。
她就出一张单十,正好卡住张阳的单九。
无奈之下,张阳只能拿单k管上,随后打了一个三个十带单九。
“炸。”
陈青青弱弱的从牌堆里掏出四个Q。
张阳估算了一下陈青青手里的牌,还有八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