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90节

  噼里啪啦的余音变得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

  是屯里的小孩子们从巷子里跑过去,踩在红纸屑上发出的沙沙声。

  张阳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从方才那件深灰色毛衣与茉莉花香之间的缝隙,重新拉回到可以看清彼此全貌的宽度。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烟火渐渐稀了,天上只剩几颗最亮的星星,和一轮弯弯的下弦月。

  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那些红纸屑和烟花筒照得清晰起来。

  陈青青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片被踩实的雪地上。

  她把落下来的那缕头发重新别回耳后,动作很慢。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句词。”

  “什么词?”

  她偏过头去。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陈青青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天上最后一朵烟花也落尽了。

  “也是谢谢的意思。”

  院里又热闹起来。

  俊哥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

  “你俩搁外头孵小鸡呢?冻死个人!进来进来,吃饺子了!”

  焦秀兰端着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从灶房里出来,饺子的热气在冷夜里腾腾地冒着。

  她朝院门口招呼着:

  “快进屋快进屋,这锅是酸菜素馅的,趁热吃,青青你多吃几个,看你瘦的。”

  此刻。

  谁也不知道。

  在靠山屯东头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两盏雪亮的车灯正劈开灰蒙蒙的晨雾。

第138章 来一个!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除夕一过,便是大年初一。

  张阳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他不想睡懒觉,实在是那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太特娘的冷了。

  窗户纸是入冬前新糊的,这才几个月工夫,边角上又翘起了一道小口子。

  焦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显然是正在摆弄早饭。

  她看见张阳蹲在窗户根底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便问了一句:

  “阳子,大清早的翻啥呢?”

  “妈,咱家那浆糊搁哪儿了?这窗户又漏风了,我寻思再糊一层。”

  “浆糊?哪还有浆糊,昨儿个贴对子全使完了。”

  焦秀兰拿围裙擦了擦手,正要往下说。

  张阳已经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小半袋白面,又从灶房端了只破碗出来,往碗里倒了些面粉,兑上凉水,拿筷子搅和了几下,搁在灶台上小火熬着,嘴里头还在嘀咕:

  “这窗户纸怕是也得换了,过完年我去供销社扯几尺新的,厚实些的那种,听说是县里造纸厂新出的,比土纸挡风。”

  他一边搅着浆糊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泥草房是爷爷那辈儿盖的,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

  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北墙根底下裂了一道手指头宽的缝,每年冬天都得拿破布堵上。

  屋顶的草毡子也该换了,有几处漏雨的地方是拿油毡临时补的,风一大就哗啦啦响。

  最要命的是那扇门,门轴歪了好几年了,开关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张阳寻思,等开春雪化了,他得去山里再搞把大的。

  不说别的,就冲那头天蓬元帅还没死,他迟早得把那畜生给收拾了。

  到时候熊胆啊、猪牙啊、皮子啊,能卖的都卖了,攒够了钱,给家里盖一栋新房子。

  那年头,在东北农村盖房子可不是一件小事。

  那会儿农村盖房,讲究的是一个“帮工”。

  谁家要盖房子,提前知会一声,到了日子,全屯子的壮劳力都来搭把手。

  和泥的和泥,砌墙的砌墙,上梁的上梁。

  主家不管饭不管酒是不行的,少说也得炖上一锅酸菜猪肉炖粉条子,蒸几屉苞米面大饼子,再打几斤散装苞谷酒,管够。

  盖房子的料,也是就地取材的多。

  石头是从河套子里捡的,木头是从山上伐的,沙子是从河滩上挖的。

  那年头还没有砖厂,砌墙用的多是土坯。

  这土坯是用黄土掺上碎麦秸和水,拿木模子一块一块脱出来的,晒干了硬邦邦的,比青砖差不了多少。

  房顶铺的是秫秸把子,上头再抹一层碱土泥,碱土这东西下雨不漏,太阳晒不裂,是关东人盖房的宝贝。

  要是条件好些的人家,会在土坯墙外头再抹一层白灰,这叫“挂灰墙”,看着就气派多了。

  更阔气一些的,会用红砖砌墙,那是只有生产队干部或者公社里吃公粮的人家才盖得起的。

  至于窗户,条件差的糊窗户纸,条件好的能镶上几块玻璃。

  张阳琢磨着,他要是盖,就得盖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东屋给爹娘住,西屋自己住。

  正房两边的厢房也得安排上。

  东边搭灶房和仓房,西边搭鸡窝和狗窝,还得专门劈一间空屋来放猎具。

  要是再宽绰些,院门口那排白杨树底下垒个花坛,种几棵沙果树。

  他在心里头把这座大别野的每一间屋、每一扇窗、每一块砖都盘算了一遍。

  这种房子,搁在后世不算啥。

  张阳上辈子在城里见过那种花园洋房,独门独院,上下三层,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门口还停着一辆小轿车。

  那时候他看着那些房子,心里头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可那是别人家。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没住过好房子,这辈子他要自己盖一栋。

  不图别的,就图让爹娘住得舒坦些。

  张阳把熬好的浆糊端到窗户底下,拿一根旧刷子蘸了些。

  窗纸上那道翘起来的边角还挺倔,光拿手按是按下不去的,非得用浆糊给它糊瓷实了。

  这时候,堂屋的门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陈青青站在门槛后头。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打着卷。

  她抬起手来揉眼睛,手指头蜷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指头尖。

  张阳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转过头去,把最后一块翘起来的窗纸角按实在浆糊上。

  陈青青打了个呵欠:

  “你起这么早干嘛......”

  “糊窗户,昨儿晚上风大,漏风。”

  她把棉袄裹紧了些说:

  “今天做什么?”

  张阳道:

  “换身衣裳,带你看个好玩的。”

  陈青青好奇:

  “什么好玩的?”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这一路看起来要出很远的地方。

  张阳领着陈青青在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没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牛车轱辘碾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赶车的是屯子里老赵头,他认得张阳。

  “阳子?大年初一的,你俩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趟双河县,赵叔顺路不?”

  “顺路顺路,我这不正要去给供销社送点干货嘛,快上来快上来。”

  那牛车是生产队里最大的那一挂,车架子是用老榆木打的,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

  老赵头把干草往两边拨拉拨拉,腾出块干净地方来。

  张阳先爬上车,回过身来朝陈青青伸了伸手。

  陈青青把手递过去便被一把抓紧。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靠山屯。

  从靠山屯到双河县,三十来里山路,坐牛车得走上将近三个钟头。

  山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可陈青青倒是新鲜得很,她来长白山插队快一年了,坐牛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别提是跟张阳一块儿坐了。

  她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路两旁那些光秃秃的柞树和白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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