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91节

  张阳则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搭在车板外头晃荡着,时不时拿鞭子帮忙赶一赶牛屁股上的苍蝇。

  牛车一路晃荡,晃到日头爬到头顶了,才远远地看见双河县的轮廓。

  双河县,这地方陈青青应该熟。

  她来长白山插队,头一站不是靠山屯,而是距双河县不远的八二一知青点。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张阳听她说过,那年知青返城还不是现在这政策,她就是主动申请来的。

  被分到了八二一知青点。

  那个知青点条件好差不算差,住的是砖瓦房,吃的是供应粮。

  再后来,林业局给各林场派知青,她就主动报名来了庆岭。

  两个人下了牛车。

  张阳从怀里摸出烟,给老赵头敬了一根,“赵叔,我们下午三四点回,您要是先走了我们就在道口等,顺着路慢慢走回去。”

  “行,你们逛。”

  张阳和陈青青并肩站在双河县那条主街的街口。

  陈青青以为,大年初一嘛,家家户户都得在家包饺子、串亲戚、睡大觉,街上应该冷冷清清的才对。

  可眼前这阵仗,把她那点以为全掀到了九天云外。

  好家活。

  那叫一个热闹。

  满大街的红配绿,红的是棉袄,绿的是头巾,中间还夹杂着些金黄。

  红配绿,赛狗屁。

  可在东北这地界,红配绿就是过年。

  你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一个比一个穿得艳乍,红棉袄配绿头巾,绿棉袄配红围脖,连那些老太太头上戴的绒花都是大红配大绿的,往那儿一站,活像一束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

  锣鼓声是从街那头传过来的。

  还有唢呐,那玩意儿一响起来,能把整条街的雪都从房檐上震下来。

  陈青青愣在原地,耳边全是震耳的鼓点和唢呐声。

  她转过头问张阳:

  “这是?”

  “队部秧歌队上的,大家自发组织的,每年初一都得来这么一出。”

  “这还能自发组织?”

  “那可不,东北这地界,一进了冬,大雪封门,家家户户猫在家里,从十月底猫到来年三月,一猫就是小半年。你在靠山屯也待了好几个月了,你自己说说,冬天除了打猎、喝酒、串门子,还有啥可干的?”

  陈青青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人呐,憋久了就得找个由头闹一闹,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初一扭秧歌,十五看花灯,二月二龙抬头还得扭一回,从正月初一扭到正月十五,从公社大院扭到县城广场,哪个屯子要是秧歌队出了名,十里八乡都来请,比年终评先进还风光。”

  陈青青歪着头问:“这秧歌,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可多了,东北秧歌跟关里的秧歌还不一样,关里扭的是小秧歌,步子碎,身段软。

  “咱们这边扭的是大秧歌,步子大,架势足,一扭起来浑身都得动,腰要扭,胯要摆,胳膊要甩开,扇子要转起来,连脸上的肉都得跟着哆嗦。

  “你看前头那老头,手里拿的是扇子,那叫‘文秧歌’。

  “后头那个扛着根木头的,那叫‘武秧歌’,扮的是傻柱子,傻柱子是秧歌队里专门负责逗乐的角儿,傻不拉几的,动不动就往人堆里冲,惹得大姑娘小媳妇拿扇子打他脑袋。”

  陈青青顺着张阳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脸上画着白鼻子、头上戴着破毡帽的大个子,正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在人堆里乱窜。

  他后头追着两个拿着扇子的大婶,一边追一边骂,那傻柱子就一边跑一边嘿嘿直笑,跑两步还回过头来做个鬼脸。

  “还有那边那几个踩高跷的,你瞅见没有?最高的那个有八尺多高,那叫‘高跷王’。

  “踩高跷这活儿看着风光,其实苦得很,两条腿绑在一尺来长的木跷上,一踩就是小半天,下来的时候腿肚子都是木的。”

  那两个踩高跷的正并排走着,走得极稳当,一步三摇,不像是踩在木跷上,倒像是踩在云上。

  他们手里各拿着一把彩扇,走到人堆前头的时候忽然拉开架势,扇子哗啦一下展开,红底金边,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周围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锣鼓声越来越近,秧歌队已经扭到他们跟前了。

  打头的是个穿大红棉袄的老头,手里举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双河县秧歌队”几个金黄大字。

  旗后头跟着两排扭秧歌的,男女老少都有,女的头上扎着花,脸上擦着胭脂,手里拿着彩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街两边挤得水泄不通。

  陈青青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张阳站在她身后,看见她那副挪不开眼的模样,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站那么靠外,当心被挤。”

  就在这时,秧歌队忽然拐了个弯,潮水一样的人群跟着往这边涌。

  陈青青脚下还没站稳,一个趔趄就被人群推着往后仰去。

  张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

  “人太多了,跟紧我。”

  他牵着她顺着人流走。

  她在后头看不清前方的路,只看得见他宽大的后背和那一头被冷风吹得有些乱的黑发。

  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还看得见不?”

  “看得见。”

  其实她已经看不见秧歌队了,但她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队形忽然一变,那几个踩高跷的和那个傻柱子忽然转过身来,朝着人群外头指指点点的。

  那白鼻子的傻柱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小两口?长这么俊,是来砸我们秧歌队的场子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满大街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张阳和陈青青还没反应过来,十几号秧歌队员就把他们俩团团围住了。

  锣鼓点往他们身上招呼,傻柱子绕着他们转圈,那些拿扇子的妇女们嘻嘻哈哈的,拿扇子往他们俩身上扑。

  “来一个!来一个!”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嚷:

  “来一个!来一个!”

  那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压过了锣鼓,盖过了唢呐。

  陈青青站在那里,转头问张阳:

  “什么是来一个?”

  张阳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人群里那个尖嗓子的妇女又喊了一声:

  “叫你们俩扭秧歌呢!不会扭不要紧,瞎扭也行!图的就是个热闹!”

  陈青青看着那些扭得正欢的秧歌队员,看着他们在锣鼓点里张扬的样子。

  张阳刚要替她挡回去,她却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个让张阳在大雪天里分了神,在除夕夜烟花底下迷了心的姑娘,此刻正揪着他的袖子,眼神分外的明亮。

  “张阳,教教我!我要学!”

第139章 我要回家了

  《诗经》里说:

  “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秧歌这东西,张阳其实也不大会。

  但没吃过猪肉到底是见过猪跑的。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摆开。

  “左手高一点,对,就这样,右手放低,拿着扇子的时候就这么挥,没扇子的时候手也得张着。”

  他绕到她身后,拿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弯:

  “步子跟着锣鼓点走。咚那一下,左脚往前迈。锵那一下,右脚跟上来。”

  “咚锵咚锵,走三步退一步,走的时候腰要扭,不是光扭腰,是整个身子跟着转,你看我。”

  周围的锣鼓点也跟着起哄似的换了个更欢快的调子。

  那敲鼓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换个好曲儿!”

  唢呐手一听这话,鼓起腮帮子就是一通猛吹,那调门拔得又高又亮,听得人心头一热。

  陈青青跟着他的步子,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再迈左脚,再退一步。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扭腰的时候只记得动腰忘了摆手,等想起来摆手的时候步子又乱了。

  可明显能看出,陈青青非常开心。

  锣鼓点越来越快,她的步子也跟上了。

  张阳抬手她就跟着抬手,张阳迈步她就跟着迈步,两个人在那一圈秧歌队员的包围中间,越扭越顺。

  张阳忽然把右手松开,自己往后撤了半步,把她一个人留在鼓点中央。

  她的腰肢在红棉袄底下扭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上,随着她的动作一飘一飘的。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敲鼓的老头把鼓槌子在鼓面上转了两圈,尖着嗓子唱起了秧歌调:

  “正月里来正月正,大街小巷挂红灯。

  满街秧歌满街扭,就数你家小郎俊!”

  旁边那敲锣的胖大婶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接上:

  “你家小郎模样俊,领个媳妇更出挑。

  姑娘扭得浪丢丢,看得老身我直拍手!”

  这唱词编得急,又粗又野。

  围观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起哄的声浪把唢呐都给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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