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姑娘姓陈叫青青!”
那胖大婶便又敲了一记锣,张口就来:
“青青青青你留下,留在关东好过年。
关东的大雪堆成山,关东的猪肉香又甜。
关东的后生壮如牛,关东的汉子最疼人!”
最后一句唱得又高又亮,尾音拖得老长,锣也敲了三响,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青青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去捂脸,可两只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张阳抓住。
他牵着她的手,在锣鼓声和起哄声里转了一个大圈,把她整个人带着旋了半圈才稳下来。
一片明晃晃的,炸着金色烟花的眩晕。
她仰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他便拉着她的手,悄悄地从秧歌队最密集的那一侧退了出来,溜出了人群。
两个人猫着腰钻进街道旁边一条窄巷子里,靠在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陈青青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着。
大冬天的,她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手来胡乱地扇着风,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这秧歌比在BJ爬香山还累。”
她把那只扇风的手停下来,摊开掌心给张阳看。
“你看你给我抓的,手都红了。”
“那我下回轻点。”
“还有下回啊?”
“那可不,你这天分,不学白瞎了。”
“就你会说话,”
她瞪了他一眼,头偏向一边。
“不过......我真扭得那么好?”
“好着呢,差点把人家秧歌队给比下去了。”
陈青青咬着嘴唇笑了一声。
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供销社是不开门的,街上的铺子也都歇了业,这是老规矩。
但总有些流动的“特殊早集”。
那些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商贩,不占铺面、不支摊子,就在巷子口、井台边、碾盘旁这些地方打个转,卖的是自家的手艺货。
卖糖葫芦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头,正沿着巷子慢悠悠地走着,草把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一串。
草把子是谷草扎的,上头拿麻绳捆了好几道,插满了糖葫芦之后高高的一大蓬。
那年头,一串糖葫芦也就三分钱。
三分钱什么概念?
供销社里一个鸡蛋也是三分钱。
也就是说,一串糖葫芦等于一个鸡蛋。
陈青青看着那草把子上的糖葫芦。
张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到独轮车前:
“大爷,拿两串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他听见有人要买,赶紧从草把子上往下摘,一边摘一边说:
“两串六分钱。”
张阳从口袋里摸出毛票,正低头数着,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忽然停住了摘糖葫芦的动作,歪着头,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阳。
那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了惊喜。
“诶,您是张把头?”
张阳抬起头来,“你认识我?”
那老头把草把子往车上一插,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好几蹭,激动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您还不知道吧,您的画像事迹早就传遍咱们双河县了!都说庆岭出了个打熊的大英雄,又领着猎户打了野猪,给老百姓分肉过年。我还以为那报纸上画得夸张了,没成想今天真让我碰上了活人了!”
他说到激动处,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动作却有些不对劲。
张阳目光顺着落在他腿上。
那右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膝盖以下是僵直的,不能打弯。
老头注意到了张阳的目光,嘿嘿笑了一声:
“这条腿,进山被野猪嚯嚯的,几条筋全断了,张把头,我这辈子最敬仰的就是您这样的英雄。”
张阳把手里的毛票全部往前一递:
“既然认识我,那就更不能亏你钱了。”
“大过年的,拿着回家给老婆孩子买点新衣裳。”
老头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票子。
他忽然把草把子从独轮车上整个拔了起来,一股脑全推到张阳怀里。
“把头,这些钱够买三个草把的糖葫芦了!”
不等张阳回话,那老头已经推着独轮车撒腿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张阳抱着那根比他个头还高的草把子。
陈青青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张阳转过身来,把那草把子往她面前一送。
“来吧,想吃哪串自己挑,我也阔气一把。”
“谢谢大英雄,张把头,”
她故意把“大英雄”三个字咬得很重,伸手从那草把子上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她把糖葫芦搁在嘴里试了试,糖壳脆甜,山楂酸酸凉凉的,咬开以后那股子酸甜混在一起的味儿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声:
“好吃。”
两个人就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并排坐在一户人家门口的石墩子上,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张阳咬了一口,糖壳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酸劲跟上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吸溜了一下牙床。
陈青青把山楂咬开了,把里头的籽吐出来,仔仔细细地搁在石墩子边上,码成一排。
“这个还挺酸的。”
“酸吗?”
“酸。”
他把舌头舔了舔嘴唇,又问:
“你爱吃甜食吗?”
“爱吃。”
“酸的呢?”
“也爱吃,”她咬了一小口山楂,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喜欢吃咸的更多一些。”
“那你家里人不让你吃甜的?”
“妈妈说会有蛀牙,所以从小不让我吃甜食。”
张阳把那根光秃秃的竹签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现在没人管了,可以敞开了吃。”
“那会胖的嘛。”
“你不胖。”
她把糖葫芦举到嘴边:
“你怎么知道我胖不胖?”
“你看你那手腕子,我用两根手指头就箍住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手腕看了好几秒。
“青青?”
张阳把糖葫芦签子往石墩子旁边的雪地里一插,“你今年,怎么不在BJ过年?”
她把山楂咬开,籽吐在掌心里,低头一颗一颗地码在石墩子上。
“在家里过年好麻烦。”
“麻烦?”
“麻烦,大年初一早上六点钟就得起床,先去爷爷奶奶那边拜年,九十点那边拜完了,就得往下一家赶。到了人家家里还不能随便坐,得规规矩矩地说一大堆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还要见各种叔叔伯伯,有些我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叫什么,他们就拍我肩膀说又长高了怎么样怎么样。”
“睡觉都没得睡。”
“天天拜年啊?”
“就初一那一天,可剩下几天也不得闲,不是这个人请吃饭就是那个人来拜访,烦。”
“在这里不用拜年,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就是嘛,睡到自然醒多好。”
她把竹签子往雪里一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