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就跟家里说今年不回去了,找了个采调的借口,他们就没说什么。”
是了。
陈青青的家庭,张阳虽然没问过,但从她平日的只言片语和上辈子的记忆来看,她父亲有着深厚的根基。
但至少,他希望陈青青这辈子能平安无事。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提醒她一下。
“陈青青,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青青歪着头:
“我爸是在官家单位上班的。我妈......好像也挂了个职,不过她不怎么去单位,平时就在家。”
“你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皮得很。”
他把那块小石子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斟酌着话语:
“那你爸在哪个部门?”
她便忽然顿了一下:
“没听你问过我这些。”
张阳看着她说:
“就随便聊聊。”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把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他回家从来不说单位的事,饭桌上他问的都是我的功课,还有我弟的功课,他们大人聊天的时候就把我和我弟关到书房里去。”
“那你爸,平时忙不忙?”
“忙,一个月能在家吃两三顿饭就不错了,有段时间天天住在单位,说是在搞什么工程。”
张阳沉默了片刻。
“你爸这人脉,往后你要是回去了,应该能给你安排个好工作吧?”
“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巷子尽头。
“张阳,可能过些日子我要走了。”
张阳笑着说:
“要回八二一知青点?确实在我们这儿待的时间太长了。”
陈青青摇头。
“要回家了。”
张阳点头:
“是要回家看看的,到时候我送你。”
陈青青却靠近了,近到张阳能看见她嘴唇上还沾着的一小粒糖壳碎屑。
“我的意思是,我回家了。”
张阳笑容慢慢收住。
“以后......”
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这种话太蠢。
“青青,你那边有好玩的吗?”
“有什刹海,冬天冻得结实,有人在上面溜冰,也有人钓鱼,不过跟你教的不是一个路子。”
“那当然,我教你那是野路子。”
“野路子比较有意思。”
巷子外头,秧歌队的锣鼓声还在响,只是比方才远了,隔着几道墙,听上去有些模糊。
那敲锣的胖大婶已经不再唱了,只有鼓还在响,咚,咚,咚,不急不缓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张阳把手里的石子往雪地里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再去逛一圈,好不容易来一趟,别光坐在这儿啃糖葫芦。”
他也伸出手去。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食言了。
这次抓的要比刚才还要紧。
两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的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的影子是金灰色的。
张阳到底是问不出那些话。
他也知道陈青青是要走的。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对于他来说。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跟陈青青的差距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知道她的画外音。
他也知道陈青青为什么会问他谈没谈过朋友。
他也知道陈青青愿意来他家过年的心意。
他也知道大家伙起哄的的用意。
只是......
“想什么呢?”
陈青青拍了一下他。
张阳笑道:
“没有,只是想多带你逛一逛。”
第140章 我是曹小虎
盘山道上,一辆黑色伏尔加正贴着崖壁缓缓驶过。
这车是苏联高尔基汽车厂六八年出的第三代GAZ-24,老毛子管它叫伏尔加,中国人管它叫金鹿。
车头那只跳跃的金色鹿标在细雨中泛着暗沉的铜光,鹿角分了三叉,昂着头。
这车在1979年的关东地界上,比后世那些奔驰宝马还要稀罕。
省政府才有几辆,县里的干部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公社书记见了得站路边行注目礼。
寻常老百姓莫说坐过,连见都没见过。
从蛟河到庆岭,三百来里山路,走了将近四个钟头。
曹小虎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偷偷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瞥了一眼。
老爷子坐在后排。
闭着眼,呼吸绵长,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咔嗒咔嗒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不是在疑虑?”
曹小虎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不敢。”
后座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吉林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后脑勺在靠枕上的位置。
“有什么就说。”
曹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那句话倒了出来。
“老爷子,我只是不明白,张阳需要您亲自出马招揽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这话说得太直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等。
后排沉默了一阵。
“小虎,你见过老鹞鹰抓兔子吗?”
曹小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鹞鹰在天上转圈的时候,兔子在地上看它,觉着那就是个小黑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等老鹞鹰收起翅膀往下扎的时候,兔子才知道那是什么,可已经晚了。”
“记住,永远不要在西瓜最甜的时候才想起摘它,那时候,瓜早被别人抱走了。”
曹小虎沉默了片刻。
吉林王望着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柞树和白桦,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
“这庆岭的林子,养得出鹰,也养得出真龙,就看是谁先看见了。”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前方的山路忽然变得平直了些。
曹小虎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车身贴着崖壁稳稳地拐了过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老爷子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曹小虎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知道老爷子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
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被前几天的雪水泡得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一颠一颠的。
曹小虎把车速又放慢了些,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被雪水冲出来的深沟。
越往庆岭深处走,路越不像路。
到后来连碎石路基都没了,就剩下两条被牛车轱辘碾出来的泥辙子,中间一垄杂草刮着底盘哗哗作响。
‘这地方真够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