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94节

  曹小虎心里吐槽着。

  却依旧老老实实认真的开着车。

  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尽头,远远地出现了几个土坯房的轮廓。

  一片灰扑扑的屯子出现在路尽头。

  曹小虎放慢了车速,偏过头问了一句:

  “老爷子,我们是先找大队还是......直接开进去?”

  “开进去。”

  曹小虎应了一声,脚下踩了一脚油门。

  那辆黑色伏尔加便沿着那条被爬犁碾出两道深辙的土路,笔直地驶进了靠山屯。

  大年初一的半上午,靠山屯的土路上没什么人。

  除夕夜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满地的红纸屑被风卷得到处都是。

  几户人家的院门上贴着新崭崭的红对子,墨迹还是鲜亮的。

  最先看见车的是几条趴在墙根底下的土狗。它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竖起耳朵,然后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

  王婶子正端着簸箕在院门口择菜。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簸箕便停在了半空中。

  “妈呀!这是啥玩意?”

  好家活。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在靠山屯见过这种东西。

  那车是黑色的,从头到尾全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反光。

  最邪门的是那车窗。

  全黑。

  黑得看不见里头。

  王婶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就喊:

  “艾玛!她刘婶!她赵婶!快出来瞅瞅!这是啥玩意儿?!”

  左邻右舍的门帘子几乎是同一瞬间被掀开了。

  几个妇女从各自家的院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包了一半的粘豆包。

  刘婶第一个接上话茬,声音又尖又亮:

  “妈呀!这是啥啊?咋没见过这式样的?”

  “车!这是车!”

  赵婶把粘豆包往旁边的盆里一丢,拿围裙擦着手,往前凑了两步:

  “屁!车哪有这样的?咱们队里那拖拉机不也是车?你瞅瞅那轱辘,比咱们那拖拉机的轱辘宽出去一半!”

  “那窗户咋是黑的?看不见里头坐着谁?”

  “那谁知道?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保不齐是县里来的!上回王局长来不是也坐的小车吗?”

  “这车我在县里也没见过,公社那辆破吉普跟这比起来,就跟那驴粪蛋子搁在黑珍珠旁边似的!”

  “王局长那车是绿的,上头还蒙着布,哪有这个气派!你瞅瞅那车头上的金鹿,那得是真金吧?那得多少钱?”

  说话间,那辆黑车已经开到了屯口的老槐树底下。

  碾盘上几个正在晒日头的老汉也站起来了。

  老赵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看了半晌,啧了一声:

  “好家活,这是娶媳妇还是送年贡呐?”

  旁边几个老汉没接话,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在这靠山屯活了六七十年,见过的最大阵仗就是上回王局长带着两辆车来请张阳。

  可那回是吉普和大卡车,跟眼前这乌油油的黑壳子比起来,简直像是驴粪蛋子比金元宝。

  就在这时,一道花影子从巷子里蹿了出来。

  大花狗。

  此刻。

  它就站在那条土路正中间,尾巴直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整个屯子。

  那辆伏尔加的四个轮子在土路上滑了小半尺远才停住,车头离大花狗只有几尺的距离。

  大花狗那条瘸了的右前腿虚虚地点着地,毛瞬间炸了起来。

  曹小虎回过头,跟后排的吉林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吉林王微微点了点头。

  曹小虎伸手摇下了车窗。

  他探出半个脑袋来,目光落在车头前头那条大花狗身上,然后扫了一圈站在路两边的人群。

  “这谁家的狗?可以麻烦让一下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大花狗也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嗥。

  曹小虎把手搭在车窗沿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些:

  “我是外乡来的,找个人,不惹事,麻烦哪位乡亲搭把手,把狗唤开成不?”

  一道人影从人群外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蒋二宝。

  大年初一他一直窝在自家炕头上,拿张阳上回送他的那本《水浒传》翻了又翻,正翻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折,就听见外头有人说屯里来了辆黑车。

  他心里头不知怎地忽然抽了一下,把书一丢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等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头,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大花狗站在路中间。

  二宝太知道大花狗上次的遭遇了。

  这个傻狗大概是把每一个坐车来的外乡人都当成了敌人,它不知道这车上坐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拦不拦得住,可它就是不肯让。

  不管是死是活。

  二宝唤了一声,冲上去,一把搂住大花狗的脖子,把它往路边拖。

  大花狗被他拖着走了两步,眼睛还在鼓鼓地盯着那辆黑车的挡风玻璃。

  二宝抱着大花狗,转过头来,冲着车窗鞠了一躬,声音发涩:

  “对不住,对不住,这狗不懂事,我给几位让道。”

  他说完就拖着大花狗往路边闪去,一边拖一边拿袖口擦脸上的汗。

  大花狗被他拖到路边之后不再挣扎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从喉咙深处又发出一声低呜。

  曹小虎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手去摇车窗把手,准备把车窗重新摇上去,赶紧找了人就走。

  可他的手刚碰到把手,又停下了。

  他重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二宝身上。

  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曹小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探出半个身子,朝二宝递了过去。

  十块钱。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上头印着各族人民走出人民大会堂的图案。

  二宝愣住了。

  十块钱,那是他将近一个月的工分,够买三十斤苞谷面,够扯好几丈做衣裳的布,够给大宝抓好几副治冻伤的中药。

  他看着那张票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问你个事。”

  曹小虎把那张票子又往前递了递,晃了两晃,示意他接着。

  二宝看看那张票子,看看曹小虎,往后退了一步:

  “您说,什么事,问就成,不用这么破费。”

  “张阳家在哪?”

  这话一出,四周的嗡嗡声一下子全收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妇女们闭了嘴。

  碾盘上几个老汉把手里的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了。

  连那些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半大孩子们都不嗑了。

  二宝的目光从那辆黑车的车头扫到车尾,又从那扇摇下来的车窗扫进去,想看看后排坐着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落在曹小虎脸上。

  他做了一个让曹小虎完全没想到的动作,把那张十块钱的票子往回推了推。

  “不知道。”

  曹小虎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十块钱,又看看二宝那张冻得通红的脸。

  他张了张嘴,点了一下头,把手伸进敞开的夹克里,又掏了一张出来。

  二十块。

  他把两张票子并排托在掌心里,重新递过去,用的还是方才那般客气的语气:

  “这会儿钱总够了吧?你说张阳家怎么走,这二十块就是你的。”

  二宝低头看着那两张崭新的票子,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曹小虎的眼睛。

  “我说了,我不知道。”

  曹小虎的眉头皱了一下,最终决定自报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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