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的话,可以让他来京城玩玩,咱们家虽然不大,多添一双筷子还是添得起的。
青青,你爷爷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
奶奶上个月犯了场感冒,烧了好几天,虽说现在已经退了,可精神头大不如前。
她嘴上不说,可我每次去医院看她,她总要把你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上好一阵子。
爷爷也是,腿脚越发不灵便了,坐在轮椅上,每天傍晚都要问你妈,青青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想你了。
这几日就回家吧。
随信附上回京路费,路上注意安全。
父字
正月”
陈青青把信纸叠好。
窗外传来张阳劈柴的声音。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陈青青便一个人去了月亮沟生产队队部。
队部的院门刚开,李秉诚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在喝热水,一看见陈青青进来,赶紧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正了正衣领。
他这些天刚接手赵长河的工作,事事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把每一份文件都看上三遍才敢盖章。
“陈知青,你这是。”
“李书记,我来办回城手续。”
李秉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她让进办公室。他从文件柜里翻出那本知青回城审批表,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枚红彤彤的公章,对着印泥按了两下,又对着表上的空白处比划了好几下,确认位置没歪,才小心翼翼地盖了下去。
“盖好了。”他把表格拿起来吹了吹,递给陈青青,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陈知青,这些日子多谢你对队部的支持,到了京城,记得给咱们月亮沟写信。”
陈青青接过表格。
“会的。”
从队部回来以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那只从京城带来的藤条箱子从炕柜顶上拖下来,打开来,开始往里装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装的,她来的时候带的衣服不多,这几年也没添置多少新衣裳,只有焦秀兰给她的,还有几件入冬才做好的贴身小衣。
她的东西不多,可要分的东西却不少。
陈青青从藤条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袱,解开包袱皮。
里头都是她在靠山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东西,有的是她自己的,有的是她特意准备的。
她把包袱摊平在炕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头一件是给焦秀兰的。
一双毛线手套,浅灰色的,针脚细密匀整。
第二件是给张守林的。
一盒虎骨膏药,是她在县里托人从吉林捎来的,专治膝盖风湿。
第三件是给俊哥的。
第四件是给焦秀云的。
一盒雪花膏,上海产的,铁盒上印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粉粉嫩嫩的。
焦秀云虽然嘴上不说,可陈青青知道她喜欢这些。
第五件是给张铁升的。
张铁升整天跟牛马打交道,手上全是裂口和冻疮,陈青青看他喂牲口的时候那双手在风里冻得通红,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她一件一件地分好,把每样东西都用旧报纸包好,上面写上名字。
还有大半天才发车。
家里头,焦秀兰打清早起就在灶房里忙活,和面、剁馅、擀皮子,给陈青青包了一顿酸菜馅的饺子。
唯独张阳不在院子里。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陈青青坐在炕沿上,端着那碗饺子汤,用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往柴垛那边看,没有。
往狗窝那边看,灰仔和大黄都不在。往院门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槐树光秃秃的影子斜在地上。
“张阳呢?”
焦秀云端着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屯西头努了努嘴。
一整个上午,张阳只露了两次面。
头一回是清早,他进屋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醒了?
然后就出去了。
第二回是半晌午,他回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塞进自己屋里,然后又出去了。
焦秀兰追出去喊他,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一会儿回来,人已经出了院门。
陈青青没再问。
她把饺子汤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开始挨家挨户地给乡亲们道别。
直到快要走的时候,张阳才出现。
一家人把两人送到巷口,焦秀兰拽着陈青青的手,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孩子,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张守林站在老伴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朝陈青青点了点头。
焦秀兰把张阳拽过来,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愣着干啥?去送送!不把人送到车站你别回来!”
张阳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回过头来正要说什么,焦秀兰已经又推了他一把,这回是用拽的,直接把他拽到陈青青旁边。
老赵头的牛车已经在屯口等着了。
张阳把陈青青那只藤条箱子也搬上去,码得齐齐整整。
老赵头回头看了一眼,把牛鞭子往肩上一搭,吆喝了一声:
“坐稳喽。”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上了土路。
二月的风从山脊线上刮下来。
陈青青坐在张阳旁边,怀里抱着焦秀兰塞的那包煮鸡蛋,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张阳也没说话,只是把那根草把子从车板底下抽出来,搁在她膝盖旁边。
草把子上头的糖葫芦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草秆子,上头还留着几个空竹签子插过的小孔。
“你留这个干嘛?”
陈青青伸手把草把子拿起来,竖在自己面前,像举着一把没有旗面的旗杆。
她的眼睛从草把子后头露出来,看着张阳。
“留个念想。”
双河县火车站离靠山屯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牛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老赵头把牛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张阳把藤条箱子扛下牛车,又把那一堆乱七八糟兜子、网兜、布包袱全拎下来,在检票口旁边的长椅上码成一排。
双河县火车站始建于民国初年,原先是中东铁路支线上的一个小站,后来日本人来了又扩建过一次,修了这座两层高的红砖站房。
站房的墙皮被几十年的风雪剥落了好些,露出底下一块一块颜色发暗的旧砖。
候车室不大,摆着二十来张木头长椅,椅子面被人坐了太多年,磨得又光又亮,泛着一层包浆。
陈青青在候车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车站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然后歪过头来看着张阳:
“我刚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车站。”
“嗯。”
“那天在下雪。”
“今天是晴天,”张阳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难得。”
张阳挨着她坐下。
长椅有些挤,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候车室很吵。
有人在打扑克,摔牌的声音啪啪响。
有人在哄孩子,孩子哇哇哭着要吃糖。
广播里隔一会儿就报一趟车次。
“你看那边。”
陈青青忽然指着候车室角落里的一张长椅。
一个老头正坐在那里,从油腻腻的纸袋里掏出半只烧鸡,对着酒瓶子抿小酒,啃得满嘴是油,啃完就长叹一声,靠在椅子上伸懒腰,舒服得像个神仙。
“谁啊?”
“不认识,不过看多了莫名的想笑。”
张阳的目光从老头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你看他旁边的那个售票窗口,那售票的姑娘像是见了鬼,他每次来都差不多是这个造型。”
张阳也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头顶传来汽笛声。
广播响了,那个沙沙哑哑的女声报了下一趟进站列车的车次。
陈青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藤箱子的把手握在手里。
张阳帮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拎上,跟着她慢慢往里走。
检票口的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排在铁栅栏前头。
陈青青把东西从张阳手里接过来,一件一件地拎在手里,身上挂得满满当当,活像一个搬家的小媳妇。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张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塞进他的手心里。
“给你的。”
张阳低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