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自己做的,不像吧?”
张阳看着那如意。
做工算不得精致,可那竹签子他认得,是那个糖葫芦草把子上插着的竹签子。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她啃完糖葫芦以后把竹签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插回车板上的模样。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攒了。
“等我走了再看。”
她把他的手合上,把那竹如意包在他掌心里。
“那我就走了?”
“走吧。”
张阳把东西放在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了?”
陈青青又问了一遍。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阳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有,路上注意安全。”
“哦。”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火车马上开了。”
“哦。”
陈青青抿了抿嘴,把那只举在半空中准备挥动的手放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咔嚓一下剪了个口子,她接过票,穿过铁栅栏,往站台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那扇通往站台的木门后面。
火车发动了。
车头喷出的白汽在站台上弥散开来,把车窗外那些送行的人群、红砖站房、铁栅栏全都笼在一片濛濛的水雾里。
陈青青把藤条箱子往行李架上塞好,贴着车窗坐下来,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这片黑土地从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
她看见了远处那条封冻的冰河。
看见了河岸边那片芦苇荡。
从靠山屯往南看,每天傍晚都能看见那道山脊线,太阳就是从那里落下去的。
她在这里学会的东西,比在京城那些年学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在这里认识的人,比她在京城认识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让她舍不得。
她越想越委屈。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焦秀兰给她带的饼,那是今早才烙的,还有点温热,饼皮金黄,咬一口满嘴喷香。
她低头啃了一口饼,啃着啃着,鼻子就酸了。
她一边嚼着饼,一边用力把眼泪憋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张阳一点也不好......”
“送也不说句话,满脑子就知道打猎,打野猪打黑熊打棕熊,打到天上去我也不稀罕......”
“一点都不会哄人,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什么都不懂,白长一张好看的脸......”
她念叨这一通,觉得心里头舒畅了些,可舒畅了没几秒,又觉得更委屈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车厢那头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人一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
“就是!这张阳真不是个东西!姑娘,这谁欺负的你?告诉我,我给你撑腰,打回去!”
声音粗粝。
陈青青拧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在路上有人跟她搭话,尤其是用这种轻浮的语气,尤其是还在说张阳的坏话。
她把饼搁在腿上,抬起头来,准备冷着脸把人怼回去。
“不用。”
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只看见对面那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眼尾微微弯起来,那双眼睛,她在冰河上看过,在猎场上见过,在除夕夜的烟火底下也见过。
张阳掐着自己脖子,把嗓子掐出一个粗粝沙哑的声调:
“姑娘,还要不要打张阳啊?”
第147章 八零年的春风
八零年的春风还没吹透关东的黑土,可南边已经传来了消息。
安徽小岗村的红手印按下去了,四川的包产到户悄悄推开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那趟哐当哐当往东开的绿皮火车,和火车上那对隔着车窗看雪的人。
陈青青瞪大眼睛看着对面座位上的人。
那人掐着自己的脖子,掐出一道粗粝沙哑的嗓子来,一口一个姑娘,一口一个给你撑腰。
“你、你怎么上来了?”
张阳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送你啊。”
“我说了不用送。”
“那哪行,”张阳打断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送你肯定要送到底啊,不送到地,你信不信我妈不让我进门?还得拿着扫帚把我从院门口打到巷子口。”
陈青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就消气,赶紧把脸板回去,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绷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把焦秀兰那块饼往张阳面前一递:
“你吃了没?”
“没呢,赶了一路的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陈青青把饼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张阳,自己留小的。
张阳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妈烙的,这饼我从小吃到大,闻味儿就闻出来了。”
话刚说完,张阳旁边的座位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艾玛!可憋死我了!”
俊哥从椅子底下爬出来,一屁股坐到张阳旁边的座位上,先是深吸了两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扯开嗓子嚷嚷起来:
“阳哥,你可真行!让我跟那椅子底下猫着,一猫猫了小半个钟头!腿都麻了!腰都僵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想咬两声都不敢,你听听,我这嗓子都给压哑了!”
张阳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
“那是兄弟我憋不住了!”俊哥一边拍着膝盖上的灰一边抱怨,“再憋下去我得憋出毛病来!我跟你说,我俊哥在靠山屯也是条好汉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藏在椅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青青看看俊哥,又看看张阳,忽然明白过来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谁?”
“还有四个,”张阳朝车厢那头努了努下巴,“小涛跟他妹妹在隔壁车厢,蒋家兄弟也在那边,我特意让他们分开坐,别全挤在一堆,省得太扎眼。”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你不是要回家嘛,”张阳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正好顺路送送你,送你到家门口,我们再往吉林那边走,反正年后也得去一趟,早去晚去一个样。”
陈青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黑土地大片大片地向后退去,偶尔掠过一片白桦林,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骗人,哪有顺路的,去吉林往东走,去BJ往西走,你这是越走越远。”
张阳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一九八零年的绿皮火车,跑得慢。
从双河到吉林不过几百里地,晃晃悠悠地得跑上大半天。
车厢里什么味道都有。
旱烟的辛辣味儿、腌菜的酸馊味儿、汗味、煤烟味,全搅和在一块。
车窗是能推开的那种,可谁也不愿意推,外面太冷,零下二十几度的风灌进来能把人冻成冰棍。
所以整节车厢都闷着。
过道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旁边坐着他媳妇,正从包袱里往外掏煮鸡蛋,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一个塞进汉子嘴里,再剥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连话都不说,就只是闷头吃着。
再往后几排,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打牌,摔牌的声音啪啪响,每一把打完都要争论几句,争到激烈处把桌子拍得梆梆响。
卖橘子的列车员推着小板车从过道里挤过来,一边挤一边吆喝着“橘子,卖橘子,九分钱一个”。
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座位的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的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
那时候火车的站票随便卖,买不上座的人就往车厢里一挤,过道里蹲着,车厢门口站着。
要是赶上大站上车的人多,能把你挤得脚尖离地,整个人全靠旁边的人撑着。
八十年代坐火车不叫坐,叫挤火车,讲究的是有票挤上车算好汉,能坐下那是神仙。
不过张阳他们座位挨着窗户,又是去的远,这趟车人不算多,倒也不用遭那份罪。
“张阳。”
“嗯?”
“你到吉林以后,要去干嘛?”
“找人,办点事。”
“然后呢?”
“然后......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