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青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话说出口:
“你会不会来BJ找我?”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陈青青那双眼睛,那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期待,有不安,有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还有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倔强。
“会。”
张阳说。
“什么时候?”
张阳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擅长许诺的人,更不会为了哄人高兴随口答应。
上辈子在东北的猎场上混了那么多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做不到的事不能答应,答应了的事就一定得做到。
这是猎人的规矩。
所以他没有直接回答什么时候,而是认真地想了一下。
一九八零年,他才刚起步,吉林王这边的事还没落定。
BJ,那是后来的事了。
“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去。”
“真的?”
“真的。”
陈青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分量。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来,趴在列车窗台上刷刷刷写了一行字,把纸塞进张阳手里。
“这是我家的地址,还有电话号码,到BJ了就打这个号码,不许弄丢。”
张阳把纸条塞进自己棉袄的内口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丢不了。”
这时候穿蓝布制服的乘务员挤过过道,开始查票了。
那个乘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半大婶子,眼睛尖得很,一眼就看见俊哥缩在座位上的样子,走过来敲了敲椅背:
“你的票。”
俊哥赶紧从兜里摸出车票递过去。
大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张阳。
张阳把车票掏出来给她看了看。
大妈接过去翻了翻,忽然挑起眉毛。
“你这票只买到蛟河。”
“对。”
“蛟河早过了。”大妈把票翻过来给他看背面,“你看看,过了两站了。”
俊哥的脸一下垮了下来,陈青青也愣住了,赶紧转头看张阳,却发现张阳的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补票,”张阳说,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补到吉林。”
大妈接过毛票数了数,撕了张补票单拍在张阳手里,嘴里念叨了一句年轻人坐车不看站就走了。
火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车厢里的灯还没亮,光线越来越暗,张阳和陈青青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膝盖几乎挨着。
“张阳。”
“嗯。”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张阳偏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青青没有转过头来,脸仍然冲着窗外,可他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在无声地笑。
“要是敢忘了我......我就让我爸把你那篇文章给毙了。”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亮了。
白炽灯的光线昏昏黄黄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终于到了该补票的站也该下车了,吉林站的站台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张阳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包袱取下来,又从棉袄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陈青青面前晃了晃。
是那个竹编的如意。
红穗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摇摇晃晃的。
“我会一直带着它,然后去找你。”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在报站。
列车缓缓减速,铁轨摩擦出尖锐的鸣响,蒸汽从车头方向往后涌,把整条站台都笼在一片濛濛的白雾里。
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俊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站在月台上往车厢里张望,嘴里喊着“阳哥快点”。
石小涛兄妹和大宝二宝也从后面的车厢里下来了,正在站台上搬行李。
张阳走到车门口,又转过身来,朝车窗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青青正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凉的水雾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隔着玻璃听不见。
张阳把手拢在嘴边,朝她喊了一声:
“路上注意安全!”
火车重新动了。
蒸汽从车头方向喷涌而出,陈青青的影子在车窗后头,看着站台上越退越远的那个背影,在汽笛拉响的那一刻把脸转了过去。
窗外的雪又落起来了,她一直看着站台的方向,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站台上的人都散了,张阳还站在那里,直到那列绿皮火车的红尾灯彻底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才把目光收回来。
“阳子,咱们先干嘛?”俊哥凑过来,搓着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
张阳把竹如意重新揣进棉袄内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好好地搁在胸口的位置。
他转过身来,朝站台出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先住下。”
吉林这地方他熟。
上辈子在东北混了那么些年,JL市的每个犄角旮旯他几乎都摸过。
火车站往北走,过了北大街,拐进一条叫德胜胡同的小巷子,有一家曙光旅社,一楼是大通铺,二楼有两间四人间,还有个能烧水洗脸的锅炉房。
价钱不贵,一间四人间两块五,搁在一九八零年的吉林,算是中等偏上的价位了。
老板娘姓韩,朝鲜族人,阿巴瑟阿巴瑟的说话带着口音,灶上常年炖着一锅辣白菜汤,住客都可以盛一碗不要钱。
他们便在这曙光旅社住了下来。
临出来之前,张阳把账算过了。
他这攒下的钱不少。
最大的一笔是灭害行动完了上头发的奖金。
平时自己在山上那些野猪扣子,零零碎碎卖的也有个小几百。
再加上焦秀兰和张守林硬塞给他的,家里多年积攒的老底子。
七七八八加一块,他手里大概有将近一万块钱。
搁在一九八零年,一万元是什么概念?
那一年全国农民的人均年收入还不到两百块,一个城镇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一斤猪肉七八毛,一斤大米一毛多,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一百多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四百多块,一套城市近郊的小平房大概两三千。
一万块钱,够一个农民不吃不喝干上五十年,相当于一个工人的二十多年工资。
谁家要是有个万元存款,那是能上报纸的。
那时候有个词叫万元户,报纸上天天在宣传,说万元户是农村改革的先进典型,是发家致富的带头人,是时代的弄潮儿。
那时候谁能当上万元户,谁就是全公社最亮的星,县里开会都要戴大红花的。
张阳把自己那些零散的钞票归拢归拢,数了三遍,又掂了掂分量。
够了。
上辈子他在JL市低三下四地找活路,住的是不要钱的大车店马棚,吃的是杂和面就开水。
这一回不一样了。
这一回他腰里揣着沉甸甸的钞票,身板挺得笔直,连走路都带着风声。
他这辈子在吉林,是昂着头来的。
他招呼着俊哥他们把东西搁在旅社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然后往门口一站,大手一挥。
“走。”
“去哪儿?”
“下馆子。”
这是一九八零年的JL市。
JL市坐落在松花江畔,名字里带着江字,城里头也确实有一条松花江穿城而过。
这地方往前数一百年,是清朝的吉林将军驻地,再往前数,是乌拉古城,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
到了民国初年,这里成了吉林省的省会,直到一九五四年省会迁到长春以后,JL市才从省府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地级市。
可即便如此,这地方的气派还在,松花江两岸工厂林立——有造纸厂、化工厂、热电厂、铁合金厂,全是一五期间国家重点建设的项目。
晚上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光。
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拉达小轿车按着喇叭开过去。
张阳走在最前头,他领着几个人拐进了北大街,直往那家在上辈子便听说过的馆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