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饭而已,不用带斧头,你去了,别急着掀桌子,先吃饱再说。”
俊哥哼了一声:
“跟他们一桌吃饭,我怕我咽不下去!”
张阳道:
“咽不下去也得咽,那听雨楼,我早就听人说,是吉林城头一号的酒楼,招牌菜是松花江的白鱼和长白山的飞龙,不吃白不吃。”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倒松快了几分。
张阳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石小涛照顾好小汐,别让她担惊受怕。
石小汐似乎听懂了什么,缩在哥哥身边,怯生生地仰起脸来,小声说了句:
“阳哥,俊哥,你们小心。”
张阳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哥哥们吃个饭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汐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白日无话。
到了下午两点多,张阳和俊哥出了旅社。
大宝二宝和石小涛也各自准备,分头前往听雨楼附近。
张阳走在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望着远处松花江面上泛起的波光,心里头盘算着。
他自然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马德胜的帖子写得客气,全是些场面上的漂亮话。
可越漂亮的场面话,底下藏的刀子就越深。
这顿饭,就是鸿门宴。
可张阳偏要去。
他想起爷爷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猎人最要紧的,不是枪法,是胆气。
“你胆子壮了,猎物见了你都矮三分,你要是先怕了,那这山里的东西,就都敢欺负你了。”
他张阳连千斤的棕熊都敢拿刀去捅,区区一个马德胜,一个沈万海,还能把他吓回去不成?
俊哥走在他旁边,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走了一段路,忽然闷声道:
“阳子,我琢磨了半天,觉着这事儿不对。”
“怎么不对?”
“你说他们要是真想跟你谈买卖,大大方方地来请就是了,为啥要偷偷摸摸地把信搁在门口?连面都不敢露?这就像、就像那猎人下套子。”
张阳笑了笑:
“俊哥,你长进了。”
俊哥挠了挠头:
“那咱还去?”
“去,下套子的猎人,最怕什么?”
“什么?”
“最怕那猎物,不往套子里钻。”
俊哥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张阳也不多解释,只道:
“一会儿进去,你只管吃,该动手的时候,不用我提醒你。”
俊哥道:
“这个我拿手。”
二人说着话,拐过一道街角,远远地便看见了听雨楼。
这听雨楼,坐落在城南,紧挨着松花江边。
楼高三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是吉林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酒楼。
张阳抬头望去,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听雨楼”三个大字,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听雨楼,倒是个好名字。
只是不知道,今日这楼上的雨,听的是喜雨,还是腥风血雨。
俊哥在后头小声嘀咕:
“这楼,比咱们县里的百货大楼还气派。阳子,你说这马德胜,一个开山货行的,怎么这么有钱?这楼,怕不是他的吧?”
张阳道:
“这楼是不是他的,待会儿就知道了。”
二人走到楼前,早有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二位,是张阳张把头,和张俊张爷吧?”
张阳点了点头。
那伙计腰弯得更低了:
“马爷和沈掌柜早到了,在三楼‘听松阁’候着呢。二位,里面请。”
张阳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了听雨楼的门槛。
俊哥跟在后面,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门槛,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空荡荡的街面,深吸了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第170章 听雨楼盛宴,沈万海初试
书接上回。
且说张阳与俊哥在听雨楼门前站定,那青衫伙计满脸堆笑地将二人往里引。
俊哥抬头望了望那飞檐翘角,又低头瞅了瞅脚下那半尺高的青石门槛,小声嘟囔了一句:
“阳子,这门槛修这么高,是防人的还是防鬼的?”
这一跨进去,俊哥的眼珠子就直了。
好家活。
这一楼的大厅,比他想象的要阔气得多。
那厅堂足有两丈来高,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吊灯,灯是西洋式样的,从房梁上垂下来,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四面墙壁刷得雪白,下半截镶着一水的红木墙裙,墙裙上头每隔几步便挂着一幅字画。
张阳打眼扫了一遍,那些字画里有山水,有花鸟,有篆书,有行草,虽算不得什么名家传世之作,可每一幅都裱得工工整整,挂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大厅里没有散台。
一张桌子也没有。
地上铺着一层极厚的红底蓝花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雪地上一样。
正对大门的地方,摆着一座一人多高的红木屏风,屏风上雕着《松鹤延年图》。
屏风两侧各开一道月洞门,门上垂着珠帘,帘子是那种极细的琉璃珠子串成的,灯光一打,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斑。
俊哥站在门口,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毯上。
他张着大嘴,从琉璃吊灯看到红木屏风,又从红木屏风看到墙上那排字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阳、阳子,我的天老爷,这、这地方是给人吃饭的?这是给皇上上朝的吧?你说这地毯,比我炕上的褥子还厚!这得花多少钱啊?”
张阳偏过头来:
“得要不少钱。”
俊哥瞪大了眼:
“那是多少钱?”
张阳道:
“总之很多钱。”
俊哥“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到底把嘴闭上了,只一个劲儿地拿眼睛往四下里瞟。
这时候,旁边又过来一个伙计,穿的衣服比门口那个还齐整几分,青缎子短褂,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
他朝张阳和俊哥各鞠了一躬,笑道:
“二位爷,楼上请,马爷和沈掌柜在二楼候着呢。”
张阳点了点头,跟着那伙计穿过屏风后的月洞门,沿着一条铺着红毯的木楼梯往上去。
那楼梯是红木的,扶手上雕着云纹。
俊哥走在上头,脚底下跟踩着鸡蛋似的,生怕把那红木踏板给踩坏了。
上了二楼,眼前又是一番天地。
这二楼比一楼小些,却更精致。
迎面便是一间极宽敞的中堂,中堂正对着楼梯口,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惠风和畅”四个字,是隶书,蚕头燕尾,古意盎然。
中堂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张阳目光扫过去。
正中那幅,竟是一幅《关山行旅图》的仿作。
张阳不懂画,可架不住他上辈子在县城里跟一个开画廊的老先生喝过几顿酒,那老先生喝高了就爱跟人讲画,什么范宽、李成、郭熙,张阳听得半懂不懂,但多少记下了几句。
眼前这幅仿作,画的是关山雪景,山势雄浑,林木萧瑟,山道上有几个行人,挑着担子,缩着脖子,正顶着风雪赶路。
那笔意确实有几分范宽的影子,只是细节处少了些神韵。
张阳正看着,就听见一道极热络的声音从前头传了过来。
“哎哟!张把头!张俊兄弟!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