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那人,就那样。”
“是啊,你爹那人,就那样,来一口?”
张阳接过来,也抿了一口,烧刀子,劲儿大。
“刘伯,我不在这几个月,家里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你爹你娘身子骨都硬朗,就是王局长来过两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县里有个什么典型表彰,想让你去露个面,你爹都给挡回去了。”
张阳点了点头。
王仁绘八成又是想拿他当典型,这种事不急,等莫日根大会之后再说。
正说着,二宝从巷子里跑出来,老远就喊:
“阳哥!我娘让我给你送地瓜!刚出炉的!”
他跑到跟前,把一个烤得焦黑的地瓜塞到张阳手里,另一个自己剥开就啃。
烫得他龇牙咧嘴,一边吹气一边吃,含含糊糊地说:
“还是咱屯子里的地瓜香,吉林城那烤地瓜,皮是黑的,芯是干的,一点也不甜。”
入夜,张阳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灶房里传来火钳子拨弄柴火的声响。
张阳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娘亲忙活的背影。
“妈。”
“嗯?”
“我帮你烧火。”
焦秀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来烧,我去把排骨剁了。”
张阳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拿火钳子拨了拨柴火。
焦秀兰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起刀落,咚咚咚的。
一边剁一边念叨:
“你姨昨儿来的时候说,俊儿那屋的炕席旧了,让我帮衬着换一领新,我说换什么换,新媳妇刚进门,要换也得等天暖和了,你姨就笑,说我是老抠门。”
她剁完排骨,拿刀铲起来,哗啦一声倒进锅里。
锅里加了冷水,没过排骨,又搁了葱段、姜片、几粒花椒,大火烧开。
“你跟青青那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张阳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人家姑娘回BJ好几个月了,来信了没有?”
“来了,前阵子还托人捎了封信。”
“信上说什么?”
“说她爹看了我写的那篇文章,挺高兴的,说让我有空去BJ玩。”
焦秀兰手里的勺子停了停,转过头来看着张阳。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就跟我说这些?”的意味。
“就这些?”
“就这些。”
焦秀兰叹了口气,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张阳面前蹲下来。
“阳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青青那姑娘,妈是真心喜欢,人长得俊,心眼好,手也巧,她回BJ的时候,妈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几天没缓过来。”
她伸手在张阳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张阳抬起头来,正对上娘亲那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期盼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他想起陈青青在冰河上叉鱼的样子,想起她在秧歌队里扭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想起她在除夕夜烟花底下仰着头看天的样子,想起她在火车上隔着车窗看他最后一眼的样子。
“妈,你放心,等莫日根大会完了,我就去BJ看她。”
焦秀兰这才笑了,站起身来,重新拿起勺子:
“这还差不多。对了,她去BJ以后,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那你写信的时候,问问她,就说家里炕头给她留着呢,啥时候来都行。”
张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阳去了俊哥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焦秀云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俊儿!你把那棵葱拔了干啥!那是留着打籽的!”
张阳推开院门,正看见俊哥蹲在菜园子边上。
关晓梅站在旁边,抿着嘴笑,想憋又憋不住。
“我、我看它长得太大了,寻思给薅了。”
“你薅它干啥!它长它的,碍你啥事了!”
焦秀云拿指头点着俊哥的脑门,“你这孩子,在吉林待了几个月,回来还是这么愣!”
关晓梅在旁边小声说:
“姨,要不、把那棵葱切了,中午拌豆腐吃?”
焦秀云转过头来,脸上的气一下子消了,笑呵呵地说:
“还是晓梅懂事,行,切了拌豆腐。”
俊哥如获大赦,把那棵葱往关晓梅手里一塞,赶紧溜到张阳身边,压低声音说:
“阳子,你来得正好,我娘这一上午,嘴就没停过。”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焦秀云看见张阳来了,赶紧招呼他坐下,又去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
张阳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熬得烂烂的,搁了冰糖,又凉又甜。
关晓梅把那棵葱洗干净,切成细末,拌了一碟子豆腐。焦秀云在灶上蒸了一屉新馍,又炒了两个菜,非让张阳留下来吃晌午饭。
张阳说吃过了,焦秀云不依,说“吃过也得再吃两口,你难得来一趟”。
张阳只好坐下来,拿了个馍掰着吃。
俊哥坐在他旁边,一边啃馍一边跟他念叨:
“阳子,你说晓梅这手艺,是不是比我娘还好?”
焦秀云正在灶房盛汤,听见这话,拿勺子朝俊哥比划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俊哥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
“我娘手艺好,晓梅手艺也好,都好,都好。”
关晓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吃过饭,焦秀云拉着张阳说话,问吉林的事,问铺子的事,问俊哥在那边有没有惹祸。
张阳一一答了,说俊哥干得好着呢,帮着扛货、跑外,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焦秀云听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可嘴上还是说:
“他那个人,就是有把子傻力气。”
张阳从焦秀云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俊哥和关晓梅一起送他到院门口。俊哥站在门槛上,拿肩膀碰了碰张阳,低声说:“阳子,谢谢你。”
张阳知道他在谢什么。谢他带他去吉林,谢他撮合他和晓梅,谢他给关老五安排活路。张阳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过日子。”
俊哥使劲点了点头。
关晓梅站在门框后头,朝张阳微微鞠了一躬,声音轻轻的:
“阳哥,谢谢你。”
张阳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张阳一个人去了屯后的小河边。
这条河从老爷岭的山谷里流下来,穿过靠山屯北边的那片草甸子,往南淌。
河岸上的草已经长起来了,没过了脚踝,风一吹,绿浪一波一波地翻。
张阳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泡在河水里。
水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爽利。
灰仔在河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蜻蜓。蜻蜓飞得快,灰仔扑了几次都没扑着,最后蹲在河边,歪着脑袋看着蜻蜓飞远了,尾巴扫了两下,算是认了输。
大黄趴在张阳旁边的草地上,老狗了,懒得动,只是偶尔抬头看看灰仔,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太阳快要落山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的,像是一把火烧到了天上。河面上映着晚霞,粼粼的波光碎成了一片金子。
张阳站在河边,看着那片火烧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河水的凉意,有青草的涩味,有远处人家飘来的炊烟味。靠山屯的傍晚,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晚饭后。
张阳坐在炕桌旁,铺开信纸,给陈青青写信。
“青青见字如面。
我已回到靠山屯。
家里一切都好。
爹和娘身子都硬朗。
地里的草锄过一遍了,菜园子的菜苗出了土。灰仔和大黄每天在院子里追着跑,灰仔还是那么闹腾,大黄还是那么懒。
俊哥带晓梅回来了。
姨母很喜欢她,给了她一对银镯子。
俊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整天咧着嘴笑。我看他是真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