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年站到了张阳正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远,他比张阳高半个头,肩膀也宽出一圈,往那一站,能把张阳整个罩住。
“张阳,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虎,你到底让不让?”
“白鹤年,你打了它两枪,这是事实,可它死在我面前,这也是事实,你说这虎是你的,那你告诉我,你打中它哪处要害了?”
白鹤年盯着他,没有回答。
“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你两枪都是擦伤,一枪打肩,一枪打背,连骨头都没碰断。这虎是被你打伤的,可它不是被你打死的,它冲进山缝的时候还有力气扑人,我要是晚退半步,那颗虎头就是你白鹤年的脑袋。
“我不跟你争这虎是谁的,你非要争,那咱们回营地,请白山王定夺。”
白鹤年身后的瘦高个又炸了。
“定夺什么定夺!白哥,别跟他废话!这小子就是捡漏的!咱们直接动手把虎头抢回来,看他一个人能翻出什么花来!”
说着,下一刻,白鹤年的手下们也直接开始举枪。
一瞬间,数条枪全部举着对向张阳。
只等白鹤年一声令下,就可以直接开枪。
白鹤年深吸口气:
“把枪放下。”
瘦高个愣住了。
“白哥?!”
“我说,把枪放下。”
瘦高个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犟,把手里那杆枪的枪口朝上竖了起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把枪竖起来,枪口朝天。
“张阳,你听好了。”
“莫日根大会,有莫日根大会的规矩,猎行千年,有一条规矩是铁打的,猎场之上,不许内斗,谁先动手,谁就输了,虎头的事,咱们回去说,让白山王定夺,他老人家说虎头归谁,就归谁。”
他把枪往肩上一挎,转身朝身后几个人看了一眼。
“谁要是敢在猎场上动刀动枪,坏了规矩,不用白山王开口,我白鹤年第一个不答应。”
瘦高个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拿眼睛狠狠地剜了张阳一眼。
白鹤年又回过头来看张阳。
“张阳,我白鹤年说话算话,你拿虎头,我拿虎身,咱们回去,白山王定夺。”
张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白鹤年朝身后一挥手,瘦高个和另外两个人绕过张阳,往山缝里走。
公虎的尸身还跪伏在碎石地上,虎颈断面整整齐齐,血迹已经凝固了。
三个人蹲下身,把虎身翻过来,瘦高个抓着两条后腿,另外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前腿,三个人合力把虎身扛上了肩。
那虎身足有三百来斤,三个人扛着走。
一行人走出了半里地,张阳远远地看见了赵老四。
赵老四带着他那两个徒弟站在草甸子边缘的一棵老榆树底下,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张阳拎着虎头走在最后面,赵老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兄弟,你这是。”
张阳把虎头往上提了提。
赵老四低头看了看那颗虎头,又抬头看了看前头白鹤年那帮人扛着的虎身,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打的?”
“我杀的。”
“你开的枪?”
“没开。”
赵老四沉默了一阵,忽然伸手在张阳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弟,你摊上事了。”
张阳笑了笑。
“摊上什么事?”
“白鹤年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拿着虎头回去,白山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两个徒弟跟上了队伍。
从草甸子到营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帐篷之间的绳子上晾满了衣裳和兽皮,几堆篝火还燃着,有人蹲在火堆旁烧水,有人靠在帐篷杆上打盹。
张阳远远地就看见了营地中央那面白底红边的“猎”字大旗。
又走了几十步,前头白鹤年那帮人已经进了营地。
瘦高个扛着虎腿一进营地就扯开嗓子喊:
“回来了!虎打回来了!”
营地里所有帐篷的门帘几乎同时被掀开了。
十几号人从各个方向朝营地中央聚过来。
白鹤年站在大帐门口,把肩上的半自动步枪卸下来,搁在帐篷杆子旁。
他转过身,等张阳从营地边缘走过来。
张阳拎着虎头穿过营地。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里那颗虎头。
硕大的虎头,灰黄色的毛皮上缀着黑色横纹,虎嘴微张,獠牙森然,虎颈的断面还在往下滴血,在张阳走过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迹。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大的虎头”。
张阳走到营地中央,站在大帐正前方,他把虎头搁在地上,虎嘴朝着大帐门口的方向。
白鹤年站在大帐另一侧,身后是那三个扛虎身的人,虎身已经卸下来了,横在营地中央,虎皮上的枪伤看得清清楚楚。
营地里的猎户们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张阳和白鹤年隔在两边。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大旗吹得啪啪响。
就在这时候,大帐里头传出了一声梆子响。
三声梆子,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那是莫日根大会结束的号令。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面朝大帐门口。
帐帘掀开,白山王从里头走出来。
白山王在大帐门口站定,目光从人群上扫过,最后落在营地中央那颗虎头和那具虎身上。
他只是拄着藤杖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阳注意到,白鹤年往前迈了半步。
“白山王。”
白鹤年抱拳躬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虎打回来了。”
他指着营地中央那具虎身,虎颈的断口正对着大帐门口,断面齐整,血迹已经凝固了,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的颈椎骨茬。
“这头虎是我打的,两枪,第一枪打在左肩前,第二枪打在脊背,子弹都擦过去了,没打进要害。”
“虎头是张阳切的。”
“虎是我打的,虎头是他切的,白山王,您是莫日根大会的主持,猎行的规矩您是铁打的,今天这事,请您老人家给个公道。”
白鹤年说完,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张阳。
张阳站在虎头旁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沾着虎血,右手牵着灰仔的狗绳。灰仔三条腿站在他腿边,后腿的绷带洇透了半边,可它的脊背挺得笔直。
怀里的小虎崽还在睡着,胎毛贴着张阳的胸口,暖烘烘的一小团。
张阳也往前走了一步。
“白山王。”
他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
“这头虎,是白鹤年打伤的,两枪都打在肩上和背上,都没中要害,它从白鹤年的枪口下冲出来,冲进了二道沟北边的山缝,撞在我面前,我和他进行了近战搏杀。”
“最后把他砍死。”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吹呢?你能近战搏杀虎?”
“啊?!”
“不是,这什么人,拿把刀就来杀虎?”
张阳无视了他们的说法说道:
“白山王,猎行千年,规矩铁打,春不打母,秋不打公,这是头一条,白鹤年打的那头虎,是带崽的母虎,他把母虎打伤了,后胯旧伤感染,肺叶里嵌了弹片,它把崽子托付给我之后才咽的气,他违背了猎行的规矩。”
“这头公虎,是那头母虎的伴,白鹤年又打了这头公虎,两枪都没中要害,公虎冲进山缝,我切了虎头,虎头在我手里。”
“白山王,虎头归谁,您定夺。”
张阳说完,退后一步。
营地中央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白山王拄着藤杖站在大帐门口,目光从虎头扫到虎身,从虎身扫到白鹤年,又从白鹤年扫到张阳。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慢慢抬起藤杖,朝营地中央那具虎身指了指。
“虎身上的枪伤,是谁打的,有人看见吗?”
白鹤年身后那三个人同时开口:
“我们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