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王又朝营地边缘指了指。
“虎头是谁切的,有人看见吗?”
赵老四从人群里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见的,张阳从山缝里出来的时候,虎头就在他手里拎着,虎身上没有第二道刀口,虎颈的断面是新茬,是张阳切的。”
白山王点了点头。
他又朝白满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满山拄着拐棍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白山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营地中央那颗虎头上。
“这头虎,是公虎,莫日根大会的规矩,谁猎的虎,谁拿虎头,可这头公虎,是白鹤年打伤的。”
“张阳切了虎头,虎头在他手里,白鹤年扛回了虎身,虎身在他手里,两个人都有份,两个人都有理,可莫日根大会的规矩,猎虎者以虎头为证,虎头不带回,视为未猎,白鹤年没有带回虎头,张阳带回来了。”
白山王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今年的莫日根,是张阳。”
这话一出,营地中央嗡地一下炸开了。
瘦高个第一个跳出来。
“白山王!这不公平!那虎明明是我们白哥打的!张阳他连一枪都没开!他就是捡了个现成的!”
白鹤年抬手拦住了他。
“闭嘴。”
瘦高个被白鹤年一瞪,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白鹤年往前迈了一步,朝白山王抱了抱拳。
“白山王,规矩我认。”
白鹤年站在营地中央,盯着那颗虎头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三个人挥了挥手。
“走。”
第206章 加冕仪式
黄昏时分,营地的篝火熊熊升起。
老远望去,就能看到白河猎场中央那丛窜天而起的火星。
张阳站在最外圈,灰仔蹲在他脚边,后腿绷带换过一回药,伤口收了口,精神比上午强多了。
小虎崽还在他怀里揣着,旧棉布裹着,只露个灰扑扑的小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哼唧一声。
白山王从大帐里走了出来。
换了身新的衣裳,腰间系条巴掌宽的牛皮带,铜扣锃亮,头上没戴帽子,白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火堆前,周围低低的议论声一下子静了。
白山王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在张阳脸上停下。
“莫日根大会,五年一次,猎虎者以虎头为证。”
他朝营地中央那颗虎头看了一眼,虎头搁在火堆旁边青石上,虎嘴朝着火堆,火光把虎毛照得金黄。
“按猎行千年的规矩,虎头是谁带回来的,谁就是今年的莫日根,今年的莫日根,靠山屯张阳。”
这话下去,火堆边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从人群里涨起。
张阳捕捉到那些零碎的句子。
“白鹤年打的,两枪呢,他捡了个现成。”
“一枪没开,就拿刀切了个头。”
“这是偷鸡,偷了白鹤年的鸡。”
“靠山屯来的,听说是吉林王的人?”
“白鹤年能服气?白哥那脾气。”
一个声音稍微大了点,他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半度:
“白山王,这虎明明是我们白哥先打中的,两枪,弟兄们都看见了,张阳连枪都没开,他凭什么?”
白山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营地中央那颗虎头上。
“虎是白鹤年打伤的,这没错,虎头是张阳切回来的,这也是事实,莫日根大会比的是猎虎,猎虎以虎头为凭,虎头不在你手里,你就没猎着,这是猎行千年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今天的事,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站出来说话。”
火堆边上没人动,边上剩下的人,有几个还在交头接耳,声音比方才小了,像是怕被白山王听见。
白山王朝张阳招了招手。
张阳把灰仔的狗绳绕在手腕上,抱着虎崽,穿过人群,走到火堆前头。
白山王让他站在自己身侧,面朝众人。
“猎行千年,规矩铁打,春不打母,秋不打公,这是头一条,今年莫日根大会,加了一场猎虎,虎是长白山的虎,是山里的王,猎虎的规矩,比猎别的猎物更严,母虎带崽,崽子不能动,母虎也不能打。”
白山王朝张阳怀里指了指:
“你们看看他怀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张阳把怀里的棉布掀开一角,小虎崽的脑袋露了出来。
火堆边上的人都愣住了。
“虎崽?”
“哪来的虎崽?”
“他不是只切了虎头吗?”
白山王拿藤杖敲了敲地面。
“那头母虎,后胯上有一道旧伤,那是白鹤年打的,肩胛上还有一道新伤,那也是白鹤年打的,母虎带着伤,叼着崽子跑了,后胯的旧伤感染,肺叶里嵌了弹片,它把崽子托付给了张阳,才咽的气。”
白山王把目光从虎崽身上收回来。
“白鹤年打伤母虎,违背了猎行的规矩,张阳没打母虎,还把虎崽带回来了,按莫日根大会的规矩,白鹤年今天打的那头母虎,不能算数,那头公虎,是他先打的,可他没打中要害,公虎死在张阳刀下,虎头是张阳切回来的。”
“这虎头,是张阳的,今年的莫日根,也是张阳的。”
话音落下,火堆边上再没有人出声。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这会儿都低下了头。
理论上来说,白鹤年确实坏了规矩,而张阳不仅守了规矩,救下了母虎,还养下了虎崽。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这事情这么来看,白鹤年是不占理的,打母虎的人是要被逐出莫日根的。
白山王退后一步:
“加冕。”
猎行千年的规矩,莫日根的加冕,没有冠冕,没有绶带,没有金银珠宝。
猎行的加冕,是一碗酒、一句祭词、一把猎刀。
白山王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碗,搁在虎头旁边的青石上。
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扁扁的皮囊,拧开盖子,把囊中的酒倒进陶碗里。
酒液清冽,酒香混着松脂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来。
他把陶碗端起来,朝着东南方向,长白山主峰的方向,举过头顶。
“长白山神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今有靠山屯张阳,猎虎以还,虎头为证,守规矩,知进退,春不打母,秋不打公,带崽之虎不伤,是为猎行典范,今以莫日根之礼,加于其身,自此以往,张阳为关东猎行莫日根,猎行上下,皆当敬之,遵之,护之。”
他把陶碗放下来,往虎头上洒了三滴酒,酒液落在虎毛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白山王把陶碗递向张阳。
“喝了它。”
张阳接过陶碗,他仰头,一饮而尽。
白山王从藤杖旁边抽出一把猎刀。
“这把刀,是长白山第一代莫日根的刀,传了七代,今天传到张阳手里。”
他把刀递过来,张阳双手接刀,刀身入手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这把刀的分量。
七代莫日根,传下来的不只是一把刀,是规矩,是传承。
白山王:
“从今天起,张阳就是关东猎行的莫日根。”
火堆边上的人齐刷刷地站直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声吼从人群里炸出来,紧接着,十几条嗓子跟着吼起来。
那吼声不齐,可声势极壮。
加冕过后。
赵老四从自己帐篷里拎出一坛苞谷酒,拍开泥封,往几个粗瓷碗里倒满了,一碗一碗地递出去。
“来!敬莫日根!”
赵老四头一个把碗举起来,朝着张阳的方向。
张阳接过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紧接着,十几只碗举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张阳这边凑。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上午还冷眼旁观的,有下午还在嘀咕的。
可这会儿,所有人都把碗举起来了。
张阳一碗一碗地喝,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赵老四拦住了。
“行了行了,莫日根喝多了,明天谁带我们进山?”
众人哄笑起来。
“兄弟,你这莫日根,拿得不容易。”
“是不容易。”
“白鹤年那帮人,明天肯定得走,他们不会跟你一个营地待着。”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啃自己的狍子肉。
火堆边上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回帐篷,有的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说话。
第二天早上。
小东西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大概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