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从包袱里翻出赵老四昨天给的那罐獾子油,又翻出干粮袋子,掰了一小块苞米面饼子,拿水泡软了,捏碎了喂它。
虎崽凑上去闻了闻,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两下,舔到味道,便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张阳喂完虎崽,把它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昨晚上靠着石头睡,脖子僵得厉害,一动就嘎巴响。
营地里的猎户们陆续起了床。
赵老四已经在熬粥了,苞米面搁野葱和盐,咕嘟咕嘟地冒泡。
张阳走过去,拿自己的搪瓷缸子盛了一碗,蹲在火堆旁边喝。
“白鹤年那帮人走了。”
张阳朝营地北边看了一眼。
白鹤年昨天扎帐篷的那片空地已经空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我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帐篷已经收了一半。”
张阳没有说什么,把碗里的粥喝完了,赵老四又添了一句:
“白鹤年走之前,来我这边要了点药,说是瘦高个腿上的伤有点发炎,我给了他一包刀伤草。”
张阳点了点头。
喝完粥,张阳把灰仔的狗绳系好,又检查了一遍虎崽的棉布裹得牢不牢。
他站起来,朝白满山的帐篷看了一眼。
老人正坐在帐篷门口,拿一块布擦他那把旧猎刀,黑虎趴在脚边,尾巴搭在地上。
张阳牵着灰仔走过去。
“白大爷。”
白满山抬起头来,把猎刀搁在膝盖上。
“今天走?”
“今天走。”
白满山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个扁锡酒壶,拧开盖子,递过来。
张阳接过去抿了一口。
“张阳,莫日根拿了,往后这关东猎行,你就是头一号,可你别忘了,白山王今天把这把刀给了你,往后他要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办,你推不掉。”
张阳把酒壶还回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张阳牵着灰仔,抱着虎崽,朝营地外头走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山王的大帐帘子垂着,没有人。
张阳收回目光,朝山缝的方向走去。
日头升到半山腰的时候,张阳走到了白河镇的边上。
镇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停着两辆牛车,几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树荫底下抽烟。
张阳本来没在意,可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汉子站起来,挡在了路中间。
“张阳?”
张阳停住脚步。
“我是。”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怀里揣着的虎崽,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桦木鞘的猎刀上。
“我叫孙老五,抚松猎帮的。”
张阳点了点头。
“莫日根大会昨天就结束了,你怎么现在才下山?”
“路上耽搁了。”
“耽搁?我听说,你捡了白鹤年的虎头?”
孙老五身后那几个汉子站起来了,三三两两地往这边凑,五六条人影把镇口的路堵了大半。
“白山王把莫日根给了你,那是他老人家的规矩,我们抚松猎帮管不着,可我们这些人,心里头不服。”
“你一个庆岭来的,连枪都没开,拿把刀切了个虎头,就成了莫日根?关东猎行千年的规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汉子跟着嚷嚷:
“就是!白鹤年打中两枪,你连根虎毛都没碰着!”
另一个也接上:
“白山王岁数大了,有些事看走了眼,我们抚松猎帮可不认!”
张阳听他们把话说完,他把灰仔的狗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把怀里的虎崽往胸前拢了拢,小东西还在睡,浑然不知外头的动静。
“孙老五,你说我不配当莫日根,那我问你一句,白山王昨天在大帐门口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猎虎者以虎头为证,虎头不带回,视为未猎,这话你听见没有?”
孙老五没吭声。
张阳看了他一眼,“你说我捡现成,那我问你,你打过熊没有?”
那年轻汉子愣了一下。“打过。”
“什么熊?”
“黑熊,一头两百来斤的。”
“两百斤的黑熊,你几个人打的?”
“六个。”
“开了几枪?”
“七枪。”
“熊最后怎么倒的?”
“自己流血死的。”
张阳把怀里的虎崽往上托了托,虎崽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两百斤的黑熊,你六个人七枪,最后熊是自己流血死的,我杀千斤棕熊的时候,一个人,一把刀,棕熊追我,我从头到尾没开一枪,最后那熊倒在我面前,心窝上挨了一刀。”
那年轻汉子的脸涨红了。
孙老五也愣住了。
“你说我捡现成,那我问问你,白鹤年那两枪要是在你身上,你追不追?追了打不打?打了打不中?打不中你怎么办?”
“我杀过千斤棕熊,杀过孤猪,杀过黑熊,干过天阉猪神,哪一头不是拿命换的?白鹤年打中了两枪,可那虎没死,它往我这边冲,我要是怂了,我当场就死,可我没怂,我拿刀把虎头切下来,虎头在我手里,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孙老五的嘴张了两下,到底没接上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镇子里传出来。
“孙老五,你吵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
白满山拄着拐棍从镇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黑虎跟在他脚边,一瘸一拐的。
孙老五赶紧迎上去,抱了抱拳:
“白大爷,您怎么来了?”
白满山走到张阳身边:
“白山王昨天在大帐门口说的话,记不住吗?”
孙老五的脸色变了变:“白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管,我给你再说一遍,张阳杀过千斤棕熊,一个人一把刀,你抚松猎帮六个人七枪才打死一头两百斤的黑熊,你拿什么跟他比?”
孙老五不吭声了。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不吭声了。
第207章 显威
孙老五这帮人一下子没声了。
良久的沉默后。
孙老五到底是抚松猎帮的老人,在长白山北坡混了半辈子,脸面比天大。
他咽了口唾沫,嘴上还没完全服软:
“白大爷,您老的话我信,可莫日根大会的事,整个关东猎行都盯着呢,张阳一枪没开,拿把刀切了个虎头,这事传出去,底下人怎么想,我孙老五管不了,可兄弟们心里头憋着口气。”
张阳:
“孙老五,你说憋着口气,那你想怎么着?”
孙老五身后一个年轻猎人站了出来。
二十出头,个不高,精瘦,颧骨上一道浅疤,腰间别着一杆老洋炮。
他叫陈虎,抚松猎帮年轻一辈里头枪法最拔尖的。
“猎行千年,莫日根不是光靠杀熊杀虎就能当的,码踪、下套、观山、辨向、驯狗,样样都得拿得出手,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孙老五想拦:
“陈虎!”
陈虎没理他:
“白河镇外二里地,有一片乱石塘,我让人藏一样东西进去,一炷香内,谁先找着算谁赢,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敢比,那就别怪兄弟们背后嚼舌头。”
白满山偏过头看了张阳一眼:
“去吧,码踪是猎行基本功,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张阳把灰仔的狗绳松开:
“走。”
乱石塘在白河镇北边二里地,一片缓坡,乱石嶙峋地堆着,间杂着半人高的杂草,地形碎得厉害,石头缝里全是陈年的落叶和苔藓,一脚踩下去,深浅难辨。
孙老五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子,抚松猎帮的印记,命令人藏在乱世塘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