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张阳扬了扬下巴:
“一炷香,从这儿走进去,找着铜扣子,算你赢。”
孙老五点了根香,插在土里,烟袅袅地升起来。
张阳带着灰仔走进乱石塘,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又抓了一把倒木旁边的苔藓,翻开来看断面,断面是新鲜的,底下的冻土颜色深,说明这地方最近有人翻动过。
灰仔绕着乱石塘走了两圈,忽然停在一丛灌木前头,那只悬在半空的左前爪指向西北方向,鼻尖微微翕动。
张阳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北角有一棵倒木,横在乱石中间。
他蹲下来,顺着痕迹摸到倒木根部,翻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铜扣子就在底下。
孙老五盯着那枚铜扣子,香还剩大半截,烟灰刚积了一小撮。
前后不到十分钟。
陈虎的脸色变了,嘴硬道:
“你运气好,你那条狗闻出来的。”
张阳笑了笑,把铜扣子递回去:
“灰仔是头狗,它闻到的,就是我的本事,猎行千年的规矩,猎人的眼睛、鼻子、耳朵、狗,都是猎人的本事,你连这个都不认,那你还比什么?”
陈虎哑口无言。
孙老五正要开口打圆场,乱石塘北边的灌木丛里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三百来斤的大公猪,直直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冲。
孙老五那几个手下正挤在一处,手里没枪,枪都搁在镇口的牛车上。
陈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膝盖一软摔在地上,老洋炮脱了手。
孙老五大喊:
“散开!”
可来不及了,孤猪的冲刺速度极快,从坡上到人群不过二三十步,以它的速度,几个呼吸就能撞进人堆。
三百来斤的野猪全力冲刺,撞上人就是骨断筋折。
张阳侧身一步跨了出去。
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白山王给的莫日根猎刀。
刀出鞘的瞬间,刀刃上的寒光一闪。
孤猪冲到离他不过五六步远,他侧身让过孤猪冲刺的正面,右脚往侧后方退半步,身子一矮,刀锋贴着野猪脖子侧面的软皮斜切进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刀刃顺着颈椎骨的弧度游走,不偏不倚,从颈动脉和气管之间穿过,一刀断喉。
孤猪冲出三步,前腿一软,轰然栽倒,脖子上的刀口翻卷着往外喷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张阳收刀,刀身上的血顺刃口往下滴,他随手在靴帮上蹭了两下,把刀插回桦木鞘。
从抽刀到收刀,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全场鸦雀无声。
白满山拄着拐棍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猪脖子上的刀口。
“一刀断喉,刀锋贴着颈椎骨过去的,半点没伤着骨头。”
孙老五愣了好一阵子,良久才说道:
“莫日根,服了。”
孙老五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抱拳,陈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土都没拍,也跟着抱拳。
张阳从怀里摸出那块莫日根令牌,随手抛给孙老五。
孙老五手忙脚乱地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张阳,满脸不解。
“孙老五,抚松是你的地方,这块牌你拿着。”
“这、这怎么行?这是莫日根的令牌!”
“令牌你拿去,看完还我就行,我是说,往后抚松那边有什么事,给我递个信儿。”
孙老五愣住。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日根的名头,不是拿来压人的,关东猎行一脉,抚松、庆岭、吉林,说到底是同一棵树上的枝杈,你回去跟兄弟们说,往后谁家有难处,靠山屯张阳管。”
孙老五嘴唇哆嗦了两下,重重点了点头,把那块令牌双手捧回来,还到张阳手里。
陈虎朝张阳抱拳,弯腰恭敬的道:
“莫日根,方才是我小人之心,对不住。”
张阳朝他点了点头:
“你枪法不错,就是性子急,回去多练码踪,明年白山猎场,我等你。”
张阳从白河镇往西走,白满山拄着拐棍跟在他旁边,怀里的小虎崽还在睡着。
走出白河镇地界,日头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到了抚松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远就看见城门口聚了十几号人,有几个老猎户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一个个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张阳走近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猎户迎上来,抱拳躬身:
“莫日根!”
那声音洪亮,把张阳吓了一跳。
老猎户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靠山屯张阳,猎了虎,拿了莫日根,这事整个抚松都传遍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城门口等了一上午了,就为看你一眼。”
张阳赶紧回礼:
“老人家太客气了。”
老猎户身后那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抱拳,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敬佩。
老猎户说:
“莫日根,你难得来抚松一趟,正好,最近山里有一头孤猪祸害庄稼,拱了三个屯子的苞米地,我们几个老骨头追了半个月没追上,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张阳看了一眼白满山,白满山朝他点了点头。
他跟着老猎户进了山,那头孤猪的踪迹在抚松北边的老林子里,蹄印散乱,张阳带着灰仔顺着蹄印追了一阵,在一处倒木圈里找到了那头孤猪。
它正趴在一棵倒木底下打盹,三百来斤的身子蜷成一团。
张阳让灰仔绕到侧面,自己从正面摸上去,在孤猪起身的瞬间,一刀捅进它的脖颈。
孤猪挣扎着冲了几步,血从刀口喷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最后扑倒在一丛灌木旁边。
张阳把猪皮剥下来,留给了老猎户,自己只拿了一对獠牙。
老猎户千恩万谢,非要留张阳吃饭,张阳推不过,只喝了碗水,吃了块干粮,便继续赶路。
沿途经过三个屯子,每个屯子都有人认出他来。
“靠山屯张阳猎了虎,拿了莫日根”已经从白河镇传到了抚松,又从抚松往西传到了双河县的地界。
走到双河县地界的时候,白满山停下脚步。
“张阳,我该回北坡了。”
张阳站住,回头看了看老人。
“白大爷,这一路多谢您了。”
白满山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白山王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张阳接过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猎人,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站在一片雪原上。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陆老栓,民国二十六年,长白山白河猎场。”
白满山拄着拐棍,带着黑虎,一瘸一拐地走进北坡的林子。
张阳把照片收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跟竹如意和那片桦树皮搁在一起。
张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回家。”
傍晚,张阳坐牛车回到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
二宝头一个蹿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
“莫日根回来了!阳哥回来了!”
全屯人从各家院子里涌出来。
焦秀兰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张阳的胳膊,上下打量,又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张阳嘶了一声。
“瘦了,又瘦了,这趟出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张阳笑着说:
“妈,我吃得比在家还多。”
张守林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挤,他等人都散了些,才慢慢走过来,那只独眼先看了看张阳腰间的猎刀,又看了看他怀里揣着的虎崽,最后落在张阳脸上。
“回来了。”
张阳从怀里把虎崽掏出来,小东西睁着眼,四下里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二宝凑上来看稀奇,歪着脑袋:
“阳哥,这是啥?猫崽子?”
张阳说:
“虎崽子。”
二宝吓得往后一蹦,脚跟磕在碾盘上,差点仰过去:
“虎、虎崽子?!”
全屯人都围上来看稀奇。王婶子伸手想摸,被焦秀兰一把拍开:
“别摸!那是虎,不是猫!”
王婶子缩回手,嘴里念叨:
“我的天老爷,阳子把虎崽子都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