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仔从张阳脚边挤过来,凑到虎崽面前,拿鼻尖碰了碰虎崽的鼻子。
虎崽打了个喷嚏,灰仔退后半步,尾巴摇了摇。
张阳把虎崽放回怀里,走进自家院子。
焦秀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饿了吧”“先洗把脸”“锅里炖着鸡”,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推着。
入夜。
张阳在堂屋里把莫日根猎刀搁在供桌上。
他把陆老栓的照片搁在刀旁边,又把那片桦树皮放在照片前头。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供桌上。
张守林坐在对面,独眼看着供桌上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张阳把莫日根大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母虎托孤,说到公虎冲阵,说到切虎头,白山王加冕。
张守林说:
“可你别以为他认了就算了,白山王那个人,认错归认错,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他给了你这把刀,往后你就得替他扛莫日根的担子,整个关东猎行,谁家出事,谁家有难,你都得管。”
张阳点了点头:
“我明白。”
张守林站起身来,拍了拍张阳的肩膀,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
“你师父陆一刀,还活着。”
张阳猛地抬起头。
张守林说:
“白毛风之后,有些事情,过几天我带你过去见他,是时候你该知道了。”
张阳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看着供桌上那把莫日根传刀,看着陆老栓的照片,看着那片刻着“规矩在天”的桦树皮。
煤油灯的芯子烧短了,火苗跳了两跳,屋子里暗了几分。
张阳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重新亮起来。
陆一刀竟然还活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天的事。
第二天清早,张阳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披上衣裳走出去,邮递员老孙骑着他那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一只手撑着车把,一只手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扯着嗓子喊:
“张阳!信!BJ来的!”
张阳从屋里出来接过信。信封上是陈青青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址写得清清楚楚,连“靠山屯”三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他拆开信,站在院子里往下看。
开头是家常。
她说回BJ后进了报社,写了几篇农村见闻的稿子,反响不错,编辑夸她笔头扎实,问她还有没有类似的题材。
她说她把在庆岭那几个月记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写了一个系列,叫《关东猎行记》,已经发了三篇。
中间提到她父亲看了张阳的英雄事迹文章,说“此子笔下有筋骨,将来必成大器”。
第208章 启程去京
靠山屯的日子,在张阳从白河猎场回来之后,忽然变得很慢。
张阳头几天睡得很沉,经常性的睡到日上三竿还起不来。
家里人也就索性不怎么吵他,看的出来,夺取莫日根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小虎崽倒是争气,四五天的时间里就跟自家的灰仔还要大黄打的熟络,甚至看不出来他身上有哪一点像老虎的,基本就是一只猫。
焦秀兰对这个小东西比对他还上心,每天早晚各一碗羊奶。
回来第五天,张阳去了趟俊哥家。
俊哥家院子里,关晓梅正蹲在菜园子边上,拿竹签子给豆角搭架子。
俊哥坐在门槛上劈柴,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柞木裂成两半。
“阳子来了!”
俊哥放下斧头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张阳在石凳上坐下,关晓梅给他倒了一碗水,张阳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俊哥:
“婚期的事,你跟姨父姨妈提了没有?”
俊哥挠了挠后脑勺:
“提了,我娘说,让咱们自己定,她跟我爹听安排。”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俊哥看了看关晓梅。关晓梅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继续给豆角搭架子。
“我想着,等秋收之后吧,那时候地里的活忙完了,大伙儿都有空,再说,秋天办喜事,席面上的菜也宽裕些。”
张阳点了点头:
“行,那就秋收后,到时候我从吉林回来帮你张罗。”
“你还要回吉林?”
“公司那边不能一直让关叔一个人盯着,我得回去一趟,把下半年的货路理顺了,再回来。”
俊哥点了点头,关晓梅这时候抬起头来:
“阳哥,我爹,他在吉林还好吗?”
“好着呢,前几天我让人捎了信回来,说铺子里忙得很,老吴他们三天两头来送货,他一个人管着库房和柜台。”
关晓梅点了点头:
“那就好。”
“等俊哥这边的事定了,我回吉林的时候,把你爹接过来住几天。”
关晓梅使劲点了点头。
从俊哥家出来,张阳顺路去了趟刘礼伯家。
刘礼伯正在院子里晾旱烟叶子,一串一串地往绳子上搭。见张阳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烟屑,招呼他坐。
“阳子,你那莫日根的事,整个庆岭都传遍了。”
张阳在木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刘礼伯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传就传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礼伯接过烟,凑到鼻尖闻了闻,没舍得抽,别在耳朵上:
“你爹这几天高兴坏了,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天天蹲在碾盘上跟那几个老家伙说你在吉林的事,你回来以后,他倒不说了。”
张阳低头抽烟。
刘礼伯沉默了一阵:
“阳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张阳抬起头来。
“那年你爹的眼睛,还有铁升的腰,还有陆一刀的鼻子,是一桩事。”
“当年武斗那会儿,有个人挑头要占咱们靠山屯后头那片林子,说是要开荒种地,那片林子是老辈猎户留的猎场,你爷爷那辈儿都在里头下套子,你爹不答应,铁升是会计,公账上写了那片林子归集体所有,不能随便动,那个人就记恨上了,后来找了个由头,说铁升贪污了队里的钱,把他抓起来打了一顿,铁升的腰就是那时候断的,他闺女......”
刘礼伯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你爹为了替铁升出头,跟那个人动了手,眼睛就是那回没的,陆一刀那时候还没走,他替你爹挡了一刀,鼻子被削了半边。”
张阳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那个人是谁?”
刘礼伯抬起眼来看着他:
“赵长河他爹。”
张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刘伯,我知道了。”
刘礼伯点了点头,继续晾他的旱烟叶子。
张阳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焦秀兰今天炖了排骨,又炒了一盘鸡蛋,还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张守林坐在炕桌旁,面前摆着两只酒碗,酒壶里的酒已经温上了。
“洗手吃饭。”
焦秀兰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在炕沿上坐下来。
张阳洗了手,在炕桌旁坐下。
焦秀兰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张守林夹了一块,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最小的。
一家三口围坐着吃饭,灰仔趴在炕沿底下啃骨头,小虎崽趴在灰仔背上打瞌睡。
吃了一半,张守林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你今天去刘礼伯家了?”
张阳点了点头。
张守林沉默了一阵,把酒碗搁回桌上: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赵长河的事。”
张守林那只独眼微微眯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早晚得跟你说,现在知道了也好。”
“爹,赵长河那边。”
“赵长河那边你不用管,他现在在县里,手伸不到靠山屯来,再说,你如今是莫日根,整个关东猎行都得敬你三分,他一个县里的干部,动不了你。”
“爹,我打算过几天去趟吉林,把公司的事交代一下,然后去BJ。”
焦秀兰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
“去BJ?”
“陈青青来信了,她父亲看了我写的文章,让我有空去BJ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