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半天而已。“
“半天？你的号现在网上预约一出来就抢光。半天门诊算上中午休息时间，你最多看二十个。二十个病人里，有十五个是冲着你'确诊罕见病'的名头来的，剩下五个是真正需要你手术的。“顾北辰用筷子点着餐盘边缘，“你这是给自己挖坑。“
“那怎么办？“林述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看？“
“不看也比乱看好。“顾北辰说，语气难得认真，“你现在这个状态，最容易踩坑，别人来找你，你不好意思拒绝，结果一个上午看一堆不归你管的病人，耽误真正该看的人。“
林述没有说话。他知道顾北辰说的对。
顾北辰看他没反驳，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让你拒诊。我是让你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是普外科主治，不是疑难杂症专科门诊。你擅长的是手术和围术期管理，不是把所有找不到病因的病人都往自己这里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北辰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下午我帮你盯着八床，你去值个班室睡半小时。脸比昨天还青。“
林述这次没有嘴硬。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手机一直在响“的累。
第174章 专家门诊（1）
周三清晨七点林述到达住院部楼下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大厅走进了诊室。
林述走进诊室的时候。
分诊护士小王正在整理桌上那摞病历，见他进来连忙问道：“林医生，今天你加号加了多少？“
“还不知道。“林述把白大褂换上，“但是陈姐说分诊台会筛选的。“
小王把手里的病历递过来，“这是今天前三个病人的资料。第一个七点四十的，家属带病人从山东过来的，说是在当地查了三年没结果。第二个是本地转诊的，之前在我们院其他科查过。第三个……你看了再说吧。“
小王在说到第三个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但是林述并没有追问。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第一个病人的电子病历调出来。
系统页面加载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昨天他收到了一个芜湖的快递，打开才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八年的病史，他的症状跟小雅有很多重叠但不是不完全一致的。
他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睡，所以他昨天晚上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睁开眼，屏幕上病历已经加载完毕。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这个病人身上。
第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林述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父亲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女儿的面色偏白，嘴唇上有几处陈旧性的溃疡，身形偏瘦但精神状态尚可。
父亲把一摞厚达三公分的病历放在了桌上，然后开始讲述自己女儿的治疗经历，从六岁第一次发热说起，中间经过四家医院、两次住院、一次转诊，目前的诊断是“未分化结缔组织病“。
林述一边听一边看那份病历。他翻到最近的化验单时，发现了几个跟小雅不同的指标，补体水平正常，自身抗体谱阴性。
他用笔在“阴性“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表示标注的线。
“上一家医院都给她开了些什么药啊？“
“泼尼松，一天两片。“
“用了多久呢？“
“半年。“
“效果怎么样？“
父亲沉默了一下：“刚开始还有一些效果，可后来就没太大变化了。“
林述点了点头。然后把病历合上放在了桌角，然后抬头看那个患病的女孩。
她没有像小雅那样盯着他看，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两个指尖在互相抠。
“小姑娘，“林述说，“来，张嘴给我看一下。“
女孩张开嘴。
林述用手电筒照了照，口腔溃疡的位置、形状、数量，跟小雅的确实有相似之处。
但是她的扁桃体上有白色的斑点，但形状不像是念珠菌感染那种弥漫性的白膜，更像扁桃体隐窝里的正常分泌物。
他收起手电，思考了几秒钟。
“之前查过EB病毒吗？“
父亲愣了一下：“那是啥？“
“就是一种病毒检测。“林述在电脑上开了个新化验单，“抽血查一下EBV-DNA和EB病毒抗体，再加上补体和免疫球蛋白全套。如果这些结果出来是阴性，那目前用的泼尼松可以考虑减量。“
父亲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
林述把开好的化验单递给了父亲，“先去抽血做个化验，等结果出来了我再看看。“
父女俩走出去的时候，林述在病历本上写了一句：“重点排查EB病毒相关，暂不排除其他。“他没有写“像APECED“，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
因为毕竟不是所有症状相似的病都是同一种病。
第二个病人是本地转诊的，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主诉是“反复腹痛腹泻三年“。
病历很整齐，肠镜做了两次，病理报告写着是“慢性非特异性炎症“。
林述仔细看了肠镜报告附带的图片，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每次腹泻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病人想了想说：“没有。但每次发作之前都会觉得特别紧张。“
“紧张什么？“
“我是做销售工作的，所以工作压力特别大，一旦业绩不好就会失眠，一失眠第二天就会拉肚子。“
林述又仔细的看了看那两份肠镜报告，两次检查的中间间隔了八个月，但是病变范围并没有发生扩大。
他想起赵明德昨天给他的U盘里有一篇关于“肠易激综合征与慢性炎症交叉“的文献。
“你之前的医生有没有建议你去看过消化科以外的科室？“
“没有。“
于是林述换了一种说法：“你这个情况，肠道本身并没有器质性的问题。但肠道功能和情绪之间有着很强的联系。你有没有兴趣跟消化科的心理联合门诊谈一谈？我们院有这个服务。“
病人愣了一下：“……你是说我是心理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述说，“我的意思是说肠道和大脑是连着的。有的时候单纯治肠道，效果不够好的话。可以考虑联合门诊那边会帮你做一个更全面的评估。“
病人低头思考了一下：“行吧，我试试。“
他走出去之后，林述在系统里开了一个转诊申请。
鼠标点下去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医患沟通—症状转介（蓝色）碎片：已收纳】
林述没有去看它。门已经被小王推开了。
“林医生，第三个病人。“
第三个病人自己走进来的。
一个大约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进门后在林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叠整齐的A4纸，不是病历，而是那种自己打印的表格，而且每页都编了号，用透明文件夹夹着。
“林医生，我花了一个月整理了这些东西。“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林述看着那叠纸，至少有七八十页，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什么事？“
赵志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
“我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夜里睡觉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左边胸口有一阵发麻。不是疼，而是一种……木木的感觉。大概每个月会出现两三次，每次持续几秒钟。“
他翻开第一页纸，纸上面画了一张人体轮廓图，左胸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我查了资料，左胸发麻可能是心绞痛的早期表现，也可能是冠状动脉痉挛。“
“然后我就开始做检查。“赵志强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他依次展示了血常规、血脂、血糖、心肌酶、心电图、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颈动脉彩超、头颅CT。“所有结果都正常。但是，“
第175章 专家门诊（2）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他自己手写的表格，左边是“症状“，右边是“可能疾病“，中间用箭头连接了十几个病名：心律失常、心肌缺血、主动脉夹层、肺栓塞、食管痉挛、带状疱疹前驱期……
“林医生，我问了几个三甲医院的心内科医生，他们都说我没事。但我这个症状还在。“他把那张表格又往前推了推，“我不是不相信医生。但一个症状反复出现，而所有检查都正常，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他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而且逻辑非常清晰。
但林述注意到赵志强在说“左胸发麻“的时候，他的左手会下意识地抬起来，在左胸的位置做了一个小小的按压动作。
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述看着桌上那七八十页自己整理的“病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全部信息：五十二岁男性，主诉左胸间断麻木，所有心脑血管检查均正常，病程持续近一年，患者本人高度焦虑且对自己进行了系统性、多方位的医学研究。
“赵先生，“林述开口了，“你最近一年，睡眠怎么样？“
赵志强顿了一下：“睡眠……不太好。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睡不着。“
“醒的时候心里有事？“
“……嗯。“赵志强的手指在公文包边缘捏了一下，“公司的事。去年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虽然最后解决了，但从那以后就开始睡不好。“
“左胸发麻，最开始出现的时间，是不是也是那个时候？“
“好像真是这样的。“赵志强思考了两秒。似乎在回忆什么，“我的病是九月上旬开始的。而项目是在八月出的问题。“
林述点了点头。“赵先生，你做的所有检查，无论是心内科、神经内科、急诊科，他们给你的结论都是'没问题'，对不对？“
“对。“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都没有漏诊的话，你的心脏和血管确实没有问题，那左胸发麻的原因可能不在心脏上？“
赵志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在哪里？“
“我有个建议。“林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了他一个建议，“我们医院有疼痛科和心身医学科联合门诊。他们专看一种情况，身体某个部位出现不适感，查不出器质性病变，但症状确实存在。“
赵志强的表情很警惕：“你的意思是，“
“心身医学科那边，会帮你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看这个问题。不是说你'想多了'，而是说你身体的某个系统可能因为长期压力处于一个过度敏感的状态。他们有针对这个状态的具体治疗方案。跟心内科开药不一样，但一样有效。“
赵志强沉默了很长时间。“你的意思是说，我之所以觉得我有心脏病，但其实只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你在发麻出现之后做的那些检查和担心也都是合情合理的。但现在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它不是来自心脏。那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一个最适合这个情况的科室来处理它。“
赵志强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七八十页纸，“……那个联合门诊，要怎么挂号？“
“我帮你开个转诊单就行。“林述已经在电脑上操作了，“你拿着这个去门诊的二楼心身医学科，那边会安排对你的心理进行评估。“
他将打印出转诊单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