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
术者署名栏填的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名字，那年他还在地方医院，还没有来到协和。
他把那份病历看完，在旁边做了一行标记，然后拿起第二份。
第186章 一百份病例
钱大壮端着那碗面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林述没有说话，把面放在桌角，然后就走开了。
林述翻开一份又一份发黄卷边的纸质病历，把每一例Whipple的手术方式、吻合细节、术后结果，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翻完第十七份的时候，肩膀有些发酸了。
于是他站起来活动了肩膀一下，然后重新坐下来继续翻。
墙上的钟走到了一点二十分，他看了一眼那摞还没看的病历，还有二十份。
加上地下库房那些，还有超过一百五十份等着他。
第二天的早上，林述的办公桌上堆着五摞病历。
近三年的三十七份已经按年份排好了，码在左侧。
他昨晚看到了凌晨一点多，翻完了其中的十七份，筛选出两份符合“非连续缝合”思路的案例，在笔记本上做了标记。
钱大壮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摞病历，又看了一眼林述眼下的青色。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半。”
“睡了几个小时？”
“……五个。”
钱大壮在对面坐下来，拿起林述桌上那份“筛选标记清单”看了一眼，林述用一套简短的符号标记每份病历的状态：圈表示“符合”，三角表示“待复核”，叉表示“排除”。目前圈有两个，叉有七个，三角有三个。
“十二份里才筛出两份。”钱大壮说。
“刚开始，手有些慢。”
“剩下哪些呢？”
“今天下午继续。”林述咬了一口包子，低头翻开了第十三份病历。
钱大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我去叫个人帮忙。”
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钱大壮后面跟着一脸不耐烦的顾北辰。
“你一个人翻两百份病历，”顾北辰站在门口说，“打算翻到明年？”
“我必须在下个月底之前翻完。”
顾北辰没有继续问。
他走进来，在钱大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病历：“你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林述把笔记本推过去。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条筛选条件：
1.胰肠吻合方式为非连续缝合（或术中记录提到“胰管细，采用间断加固”）
2.术后引流液淀粉酶在正常范围（或低于正常值三倍）
3.病历完整，术后随访至少三个月
顾北辰看完了那三条，把笔记本推回来：“第一条是核心。‘非连续缝合’的定义是什么？”
“后壁连续，前壁间断加固；或者前后壁都采用间断+连续结合的方式。”林述说，“只要不是纯连续缝合的，都算。”
“那就放宽了范围。过去五年协和普外科做Whipple的术者有好几个，每个人的缝合习惯不一样。如果有人已经用过类似的思路，只是没写‘改良’两个字，你也能筛出来。”
“对。”
顾北辰拿起一份病历翻开。
他的翻页速度比林述快，目光快速扫过关键字段，术者、吻合方式、引流液淀粉酶、出院时间、随访记录。
他看完一份，在旁边做了一个叉，然后拿起下一份。
“筛出来的放右边，筛完的放左边。”他说，“保持节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三个人各翻各的，偶尔有一句“这份吻合方式没写清楚”或者“这份术后资料不全”。
钱大壮翻到第四份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林述和顾北辰，发现他们都在低头看病历，没有人看他。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
接下来的三天，办公室变成了临时工位。
顾北辰每天下午下手术之后来，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钱大壮白天忙完住院总的事，晚上带着盒饭来，边吃边翻。
周三晚上，旧库房的病历到了。
孙老师用一个推车运上来的，满满一车，码了四摞，每一摞都有半人高。
钱大壮看到那车病历的时候，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这，这些全是？”
“两年，一百一十二份。”孙老师说，“年份久的有几份手写记录不太清楚，你们自己看着办。”
钱大壮把那车病历推到办公桌旁边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顾北辰从病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大壮，”林述头也没抬，“你推慢点。”
“慢不了，这车轱辘是老式的，一拐就歪。”
话音未落，推车的前轮卡在了地砖接缝处，车身晃了一下。
钱大壮左手扶着把手，右手试图稳住最上面那摞病历，但平衡没有救回来，整摞病历向一侧倾斜，最上面的几份滑落下来，然后是中间，然后是整个左边那一摞，轰的一声，在地面上散开了一片牛皮纸。
钱大壮站在原地，保持着扶把手的姿势，表情凝固了。
顾北辰抬起头。林述抬起头。
两人同时看到了那幅画面，一百多份病历当中至少十份散落在地上，翻开的、卷角的、夹着便签的、贴着褪色胶带的，铺了将近一平方米的地面。
“……你这车开得确实不行。”顾北辰说。
“别说了。快帮我捡。”
三个人蹲下来开始捡。
顾北辰捡起一份，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日期，默默地放回了正确的年份堆里。
林述捡起三份，按年份排好，码回推车上。
钱大壮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四五份病历，一脸“我闯祸了但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
“大壮，”林述说，“你要是捡完了，帮我去护士站借个胶带。”
“干啥？”
“这份封皮掉了。”林述举起一份病历，封面已经跟内页分离了，只剩一条纤维连着。
钱大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借胶带了。
周五下午，翻完第三天的时候，数据开始成型了。
林述把已经筛完的病历分成三摞：符合的、待复核的、排除的。符合的那摞已经有三十二份。他翻了将近一百五十份才筛出这三十多份，效率不高，但比他预想的好。
顾北辰下班前又来了，坐在他对面看最后几份。
他看完一份，放回“排除”摞里，然后拿起下一份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份是哪一年的？”
“四年前。”
第187章 病历考古队
顾北辰把那份病历推过来，指着手术记录栏的一段话：“你看这里。”
林述凑过去。那段话是术者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一段被圈了起来：“胰管细小，难以连续缝合，改行间断加固后前壁连续锁边。”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术后引流淀粉酶正常。”
“你之前说这个思路是你七八个月前才用的，”顾北辰说，“但四年前已经有人用过类似的手法了。”
“谁写的？”
顾北辰看了一眼术者签名栏：“……孟学礼。”
林述拿起那份病历，翻到术后随访部分，病人术后第九天出院，引流管拔除后无异常，随访半年未发现吻合口瘘。
“孟主任以前做过这种缝法。”林述说。
“做过。他只写了一份。”顾北辰把那份病历放回“符合”摞里，“你一个月前以为这个想法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其实孟主任四年前就试过一例。”
林述看着那份病历的封面，停了几秒。
“那说明这个方向是对的。”他说。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周六晚上，张萌在群里发了一组数据。她把林述发过去的“待复核”病历号的术后随访数据全部整理了一遍，补充了其中九份缺失的复查记录，她通过华西的数据库查到了部分病人后续在其他医院的就诊记录。
“补充完了。”她的消息附带一个表格截图，“目前符合标准的病例一共四十二例，加上你自己那三例，四十五例。”
林述看着那个数字。四十五例改良术式相关的案例，加上他手上的三十多例传统术式数据，总样本量接近八十例。
但他没有急着高兴。他回了一条：“四十五例里，有多少是术后随访满三个月的？”
过了几分钟，张萌回了一句：“三十七例。剩下八例不足三个月。”
“那先算三十七例。”
周日，最后一批病历被筛完了。
钱大壮把最后一摞“排除”病历搬回推车上，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终于完了。我这辈子没在四天之内翻过这么多病历。”
“你翻了几份？”顾北辰问。
“不知道。七八十份肯定有。”
“我翻了六十多份。”顾北辰说。
林述没有接话。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桌面上排着三摞整理好的资料。左侧是“传统术式组”的三十五份完整数据，右侧是“改良术式组”的三十七份完整数据。他已经看了四遍，确认每一条记录都完整、可溯源。
钱大壮凑过来看着那三摞资料：“所以你现在有多少？”
“七十二份。”林述说，“三十六份传统，三十六份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