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遍结束的时候,林述低头看着那排吻合口。
缝线排列整齐,间距一致,张力均衡,胰管和肠壁的贴合面平整。
他放下持针器,轻轻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塑料凳。
张萌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侧着,眼睛闭着。
保温杯被她抱在怀里,羽绒服的下摆搭在膝盖上。呼吸均匀,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台上那排缝合好的吻合口。
然后他把器械收拾好,清洗干净,放回器械盒,用一块无菌布把标本盖住。
他走到张萌旁边,放轻动作,把掉在地上的羽绒服一角捡起来搭在她膝盖上。
然后他走出标本室,轻轻带上了门。
在走廊尽头接了杯热水,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在非活体标本上进行高强度精细化吻合练习,完成多次操作迭代与模式调整。】
【判定依据:1.系统化重复练习(共11次),操作时间持续缩短;2.在练习过程中自主调整了缝合顺序,优化了操作路径;3.操作精细度与流畅度在练习过程中显著提升。】
【判定为“半实操类技能巩固行为“,非活体标本仍可触发碎片掉落,但掉落概率与品质低于活体操作。】
【碎片掉落:胰肠吻合术(蓝色)x1】
【技能效果:小幅提升宿主在胰肠吻合操作中的速度与稳定性。该碎片与宿主此前积累的精细缝合类碎片属于同体系,可叠加累积。】
他关掉面板,然后他回到标本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张萌还在睡。
他并没有叫醒她。
他回到三号台前,把盖着标本的无菌布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出来,在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的其中一张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凌晨五点二十分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林述睁开眼,看到张萌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
“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醒。“
张萌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排塑料椅上。
一直坐到了早上六点。
第二天的下午,林述再次去了解剖室。
老陈看到他推门进来:“小林来了?台子还给你留着了。”
“谢谢陈老师。”
林述走进标本室,三号台上还是昨天那具标本。
他换好器械,又开始了练习。
他用了二十分钟做了一遍。
速度比昨晚最快的第十一遍还快了将近五分钟。
吻合口的整齐度、针距的一致性、打结的张力,每一项指标都比昨天更好。
他把器械洗干净放回原处,盖上无菌布,离开了标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叫住他:“下周五还有新的大体老师过来。如果有需要用就提前跟我说。”
“好的,谢谢陈老师。”
傍晚六点,林述回到办公室,把昨晚和今天下午的练习结果整理了一下,写了一段简短的“实操验证笔记”附在论文草稿后面。
然后他把整篇论文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调整了措辞,补了一些讨论,把结果部分的表格重新排版,让两组数据的对比看起来更加清晰。
第185章 扩大样本
周一上午,林述带着打印好的论文去了孟学礼办公室。
孟学礼正在看一个病人的CT片子。
林述把稿子放在他面前。“孟主任,我改完了。”
“哟,你这比上次多了几页?”孟学礼扫了一眼厚度。
“加了一页实操验证笔记,然后把讨论部分也扩充了一点。”
孟学礼先看封面的标题,然后翻到结果部分,然后翻到讨论部分,又翻到实操验证笔记,最后把整篇稿子合上,放在桌面上。
孟学礼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这篇东西,写得比你上次给我的要成熟很多。”
“讨论部分的逻辑没问题,方法学描述也清楚,实操验证笔记补充了临床数据之外的支撑。”孟学礼把稿子推回来,手指按在封面标题上,“但还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样本量。”
“你现在的数据是三十多例Whipple,其中三例用了改良术式。三十多例的基线数据做综述还可以,但三例的改良组写对比研究,不管描述性统计做得再谨慎,读者看到‘三例’两个字,第一反应是什么?”
“……样本太少,结论不可靠。”
“对。”孟学礼说,“所以你写‘初步观察提示’,审稿人会看那三例的原始数据。三例的数据再漂亮,也只能说明‘这三个人运气好’,在统计学上,你不具备说服力。”
“那怎么办?”林述问。
孟学礼看着他:“扩样本啊。”
“那需要扩到多少?”
“你手上三十多例传统组的数据已经够了。改良组至少需要做到有统计把握度的样本量。”孟学礼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我问过统计室的老李,他说你们沟通过。他说如果改良组并发症率真的比传统组低一半以上,那至少需要三十到四十例才能做出有意义的对比。”
“四十例改良组?”
“你过去一年半只做了三例。”孟学礼说,“那说明你的改良术式还没有形成常规。如果你想要这篇论文从‘个案观察’变成‘方法学研究’,你需要积累更多病例。”
“那如果我要扩大样本量,有两种方式,”他说,“一种是从现在开始积累,未来做够四十例再写这篇论文。”
“第二种呢?”
“从过去的数据里找。”
“过去五年协和普外科做的Whipple手术,不止我这三十多例。如果我把过去五年所有Whipple的病历调出来,筛选出跟我的改良术式操作逻辑相近的案例,不一定是完全一样的缝法,但至少是‘非连续缝合’的思路,那可能会找到更多符合‘改良’定义的病例。”
孟学礼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过去五年的病历,有多少份?”
“一年大概五六十例。五年就是两百多例。”
“你打算翻两百多份的纸质病历?”
“先翻。”林述说,“翻完了再筛选。”
孟学礼看着他。“全部翻完的话要多久?”
“估计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的时间翻两百多份病历,你还要做手术、查房、门诊。”
“我会尽量在休息的时候翻看。”
孟学礼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台历转过来给林述看。
“全国普外年会报名截止是这天。”孟学礼说,“如果你在一个月之内能把样本扩到能看的水平,你就来得及报一个研究进展。”
林述看着那个红圈:“一个月的时间够了。”
孟学礼把那份论文稿收起来,放进了抽屉。
“先放我这。等样本量够了,你再拿回去改结果部分。”
林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转身走向了病案室的方向。
病案室在地下一层,跟解剖实验室就隔了半条走廊。
孙老师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材料,看到林述进来,推了推老花镜:“林医生?又来调病历?”
“孙老师,我想调过去五年普外科全部的Whipple手术病历。”
“五年?”孙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他,“你上次调了近两年的,这次要五年的?”
“是的。”
“五年……少说有两百多份。”孙老师站起来,走到那几个铁皮柜前面,拉开抽屉看了看标签,“你要哪几年的?”
“从今年往前推五年,每年都要。”
孙老师没有多问。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着的柜门。
“这里是一部分,从今年往前推三年。更早两年的在地下一层的旧库房里,我明天给你找出来。”她指着一排铁皮柜,“你先把这些搬回去。看完了再来换。”
林述看着那排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病历夹。
每一年的按照病例号排列,深黄色的牛皮纸封面上用黑笔写着患者信息。
他伸手拿起第一份,沉甸甸的,封皮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了。
他弯下腰开始搬。
一趟四份,他一共搬了五趟才搬完。
他把最后一摞病历放在办公室桌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钱大壮端着一碗面推门进来,看到那摞病历愣了一下:“你又调了新的?”
“又调了三年的病历。”
钱大壮放下碗,走近看了一眼那摞病历的厚度:“……你疯了?你要看五年份的Whipple?”
“孟主任要我扩样本。”
“扩到多少?”
“至少四十例改良术式相关的。”
钱大壮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你得从这两百多份里筛出四十多份符合你‘改良’定义的。那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那就捞呗。”
林述坐下来,打开第一份病历,翻开第一页。
病历的封面已经发黄了,纸边卷曲,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开始有些褪色了。
他看了一眼日期,五年前的四月,正好是现在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