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
第194章 带教第一个“刺头”学生
周一早上，林述端着保温杯往办公室走，远远看见门口靠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生。
男生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下青得能画烟熏妆。
“林老师……“
林述认出来了。小刘。
那个在两个月前被他罚去洗器械、在猪皮上缝一百针的那个实习生。
头一回上手术，就把皮内缝合给缝成了外翻，导致林述下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回来了？“林述把缸子搁窗台上，摸钥匙开门。
“嗯，轮转完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医务处说分到您组里。“
门开了，林述侧身让他先进。小刘跟进来，站在办公桌边，书没撒手。站姿那叫一个标准，两脚并着，脊背挺直，活像等着交作业的学生。
“站那么远干什么，坐。“林述指了指对面椅子，自己坐下，开机看了眼排班：上午一台胆囊，下午门诊。
小刘坐下，腰杆照样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外科学》放桌角，封面三个字磨得只剩个影。林述扫了一眼书脊，比当年自己啃的那本薄，本科教材缩编版。
“轮转都去了哪？“
“急诊、骨科、泌尿外。“
“急诊待了多久？“
“两周。“
“见过缝合没有？“
“见过，也上手缝过几针。“
“缝了几针？“
小刘顿了一下：“……三针。两针拆了线，长得还行。一针还没拆。“
三针。两个月前被罚缝一百针的人，现在跟他说“上手缝过三针“。
林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小刘自己又补了一句：“林老师，上回那件事之后，我回去练了。那本书……“他指了指桌角，“我都翻完了，比之前明白一些。“
“那你现在的缝合思路是什么？“
小刘嘴刚张开，办公室门被推开，护士长陈姐探进半个头：“林医生，八点半新收一个，胆囊结石合并胆总管结石，病历放你桌上了。“
“好。“
门带上了，话茬断了。林述看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五。距离第一台手术还有一个小时。
“吃早饭了？“
“吃了。“
“那正好。“林述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手术器械包和一块塑料袋裹着的东西，从食堂借的一块生猪皮，带着一小层脂肪，放冰箱解冻好了。“理解先放一放，做给我看。“
小刘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操作台边。林述把猪皮铺在干净纱布上，递过持针器和缝合线。
“就从上回你说'会了'的那个缝法开始。“
小刘接过持针器。跟两个月前比，动作确实不一样了，握法对了，进针是斜角，夹针没多转那一圈。可第一针穿过去，线从皮肤深层出来的时候，方向偏了一点，差不多半毫米。
半毫米，搁在活人身上，可能就是一道疤变宽，或者组织对合不好。搁在猪皮上，就是一句话：没缝对。
小刘没觉出来，接着缝了第二针、第三针。到第四针，林述看出他把前几针的偏全带上了，本该平行的针脚，走成了一排斜的。好家伙，直线愣是让他缝出了“一往无前的决心“。
等第六针缝完，林述说：“停。“
小刘停手，抬头。
“自己看。这条缝线，第一针到第六针，走的是直线还是斜线？“
小刘低头盯着那排线看了一会儿：“……斜线。“
“从第几针开始偏的？“
他又看了一遍：“第二针。“
“第一针有没有问题？“
“第一针……没问题。第二针出针的时候，我手腕拧了一下，后面就顺着斜出去了。“
“那应该怎么改？“
小刘张了张嘴，隔了两秒才说：“……手腕别动，光靠前臂走。“
林述没点评。对跟不对，得你自己看出来。他把持针器拿过来，在小刘那排缝线旁边重新起头。
然后小刘就见识了什么叫缝合。
林述缝得极慢。慢到每一针的进针角度、出针位置、打结的张力都能看清。可就是这慢，六针下来，针距均匀，入针一致，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小刘看愣了。同样一把持针器，同样一块猪皮，人家缝出来是教科书配图，他缝出来是小时候手工课交的作业。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再来。“
小刘接过持针器，重头再来。第一针跟林述的几乎一样。第二针没偏。第三、四、五针都稳。到第六针，他的手腕又不由自主歪了一丁点，但这次他自己觉着了，收住了。
“第六针慢了半秒。“林述说，“方向对了。“
小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又压下去。
“再来。“
第二遍顺了些，第三遍更好。到第五遍，小刘已经能在操作里自己纠偏了。
可猪皮上五个来回，剩下没空地了。
“猪皮还有吗？“小刘问。
“还有三块。“
“能都给我练吗？“
林述看他一眼。小刘站在操作台前，攥着持针器，桌角那本《外科学》摊开着，露出来的那页正好是“皮内缝合技术“。
“可以，不是现在。“林述说，“先去看病历，八点半收病人。下午有门诊吗？“
“没有。“
“那下午两点来，猪皮给你留着。“
小刘点点头，把三块猪皮重新包好放回冰箱，洗了手，拿起《外科学》出去了。
林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干，去更衣室换手术衣。
上午那台胆囊没什么波折。站在主刀位置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小会儿没在手术上，是上午小刘那三遍缝合。两个月前那个第一次上场连持针器都攥不利索的实习生，现在不是不会，是手还没跟上。说白了，这小子真练了，不是嘴上说说。
外科这行，最怕的就是嘴上会。手底下会、还肯练的人，他这些年也就收了那么几个。小刘算半个，另一半，看下午。
手术做完回办公室，小刘不在了。桌上压着一张便签：“林老师，新病人已收，病历在电脑里。下午两点我来。，刘“
字迹歪歪扭扭的，倒是和他的缝合水平很配套。
林述调出新病人的病历看了一遍：胆囊结石合并胆总管结石，有黄疸，胆红素偏高，得先做ERCP取石，再择期切胆囊。填了会诊申请，靠椅背上歇了一会儿。
第195章 猪皮和针
下午两点刚过，小刘敲门进来，手里又是本书，比上午那本更薄，封面写着“手术缝合技术入门“。他没多话，直接走到操作台边，把书放桌角，等林述开口。
“猪皮在冰箱，自己拿。“
小刘取了猪皮，纱布垫好，摆开，拿起持针器。没问“从哪开始“，直接上手。第一排比上午最后一次好一点，偏得更小，但还没完全稳。第二排开始前，他把操作台往右挪了十来公分。
“挪台子干什么？“林述问。
“之前台子低了，手腕得抬着发力。现在这个高度，手腕能松着。“
“你怎么知道是台子的问题？“
“书上说的。操作台的理想高度，是前臂平行地面、手腕自然伸直。“小刘没抬头，针正穿过猪皮，“我之前不知道。“
林述没接话。看着他把第二排缝完，十二针，间距均匀，方向笔直，没偏。
“第二排比第一排好。“林述说。
“还有三排。“
“嗯，练完再说。“
小刘又缝了起来。第三排缝到第四针，他停了一下，盯着那两针看，脸色有点僵，又斜了，跟上午一个毛病。他放下针，拿拆线剪把那两针挑开，重新来。这回他放慢了，手腕压着，前臂悬平，没敢再拧。
林述看着，没拦他。
林述见过太多人练缝合。有人一错就急，急着把整排拆了重来；有人一错就怨，怨猪皮太滑、怨针不顺手。小刘属于第三种，错了，拆两针，沉住气，再来。
这种苗子，教着不累。
之后他没再停。第四排、第五排，中间没抬过头。第五排收尾时，他的手指开始打颤，精细活干久了，肌肉吃不消。他放下持针器，活动了两下手指，抬头看林述。
“林老师，您当年练了多少遍？“
“不记得了。“
“大概呢？“
林述想了想：“比我记得的要多。“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五排缝线和林述上午那排缝线之间来回了几眼。然后他重新拿起持针器，换了一块新猪皮。
“再来。“
第六排、七排、八排。到第九排，他慢下来了，每针过后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确认针脚的方向、间距、深度都对，才落下一针。熟练的手不会这么缝，手在缝，眼睛已经看到下一针了。小刘还到不了那一步，他得停下来看。
没什么好笑话的。手快，也是从这一步磨出来的。
第九排缝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带暖的白。小刘放下持针器，低头看那九排线：前三排偏，中间三排好一点，最后三排基本笔直。
他看完了，说：“第三排到第四排之间，我换了握针的角度。“
“我知道。“林述说，“第三排你手指搭在持针器末端，第四排往前挪了半寸。改得对。“
小刘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述看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述的手，那双搁在桌沿上、看着跟他没什么两样的手。
“林老师……“他的声音低下去，“您当年是怎么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林述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块猪皮，铺到纱布上，“再来一遍。这一遍别停下来看，缝完了再说。“
小刘拿起持针器，深吸一口气。他翻开那本《手术缝合技术入门》的折角页看了一眼，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手眼配合，不依赖视觉确认。“然后把书合上，开始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