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118节

  “……最近写论文。”

  “写到吃不下饭?”

  “写到忘记吃饭。”林述说,“后来补回来了。”

  秦卫国没再追问。

  他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侧头说了一句:“下午两点,三号手术室。”

  “我知道。”

  两点整,三号手术室的无影灯亮了起来。

  林述已经洗好手穿好手术衣,站在手术台的一侧。

  秦卫国走进来的时候,动作比他习惯的节奏慢了一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术台的位置,然后才走过去站到主刀的位置。

  孟学礼站在手术室角落的观摩区,戴着口罩,没有靠近。他今天不是来参与手术的,是来看的。

  “开始。”秦卫国说。

  手术是一台复发性肝癌切除。

  病人的肿瘤位于左肝外叶,两年前做过一次切除,现在原位复发。

  秦卫国是这台手术的“特约术者”,地方三甲医院的主任来协和示教,学术界不算常见,也不算罕见。

  秦卫国肯把一台复发性肝癌拿到更大的平台上来做,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秦卫国切开腹壁之后,视野暴露出来的第一眼就让林述的眉头动了一下。

  肝脏表面不是那种常见的术后粘连,是那种经过两次创伤后形成的、致密的、把肝左叶和膈肌、胃小弯、横结肠都黏在一起的片状粘连。正常的解剖间隙几乎消失了。

  “你看这里。”秦卫国说。他用吸引器头在粘连最厚的地方轻轻挑了一下,那片组织纹丝不动。“这种粘连不是随便剪就能过去的。”

  “从膈肌面开始,”林述说,“先分离外侧的疏松粘连,留出操作空间再处理中央。”

  秦卫国侧了一下身体,把手术视野让开了一点,这是一个只有配合过很多次的人才会做的动作,不说话,把最好的操作角度让给助手。

  林述接过了那把分离钳。

  他的动作不快。第一下接触粘连层的时候,钳尖触到的组织反馈透过器械杆传到指尖,钝的,没有弹性,像一块浸过水的厚布。他用钳尖在最外层做了一毫米的试探性挑拨,找到了那条极细的、存在于疏松组织和致密组织交界处的线。

  然后他开始沿着那条线走。钳尖每前进一毫米,都在正式下刀之前先试探一下。他手指接收到的反馈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接近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不是他造出来的,是本来就存在、被粘连盖住的。

  秦卫国在旁边站着,没有催促。他的目光从手术野移到林述的手上,又移回手术野。孟学礼在观摩区没有动,但他口罩上方那一小片眼角皮肤,有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变化。

  十分钟后,林述的钳尖进入了一个之前不在视野里的空间,一个大约一厘米宽的、灰白色的、没有血管的疏松层。那是脏层腹膜和壁层腹膜之间的原始间隙,被致密粘连盖了将近两年,这会儿总算露了出来。

  “到了。”林述说。他的声音很轻,在手术室的杂音里几乎听不清。

  秦卫国没应声,手术剪已经递到他手边。

  接下来的分离顺畅了很多。一旦找到那个平面,致密粘连的边缘就开始向两侧退让。林述的钳子沿着那个间隙走了大约四厘米的路径,把它从膈肌表面完整地掀了起来。

  四十五分钟后,肿瘤完整切除,没有副损伤,也没有术中大出血。

  关腹之前,秦卫国把器械放下,看了一眼林述的手,说了一句:“那个平面,你一开始就看到了?”

  “没有。”林述说,“看到第三下才确定的。”

  秦卫国点了点头。他没说“做得好”,也没说“进步很大”,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关腹的时候,林述发现自己握着器械的手指比平时紧。他松了松,重新调整握力,刚才找间隙那阵他一直绷着,这会儿才觉出那股劲儿慢慢卸下来。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操作过了一遍。那个判断不是系统给他的,是他自己的手碰到组织之后做出来的。系统是在他自己找回间隙之后,才在视野边上轻轻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面板。他得先把关腹做完。

第193章 缝隙

  下午快五点,手术结束。

  病人送回病房,林述在洗手池边摘了手套。

  秦卫国已经先出去了,没等他。

  林述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遇到了秦卫国。

  他已经换了便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端着那杯从护士站接来的热水。

  “晚上有事?”

  “没有。”

  “那就去吃点东西。”秦卫国说,“你办公室还有别人?”

  “……顾北辰和钱大壮可能在。”

  “那一起。”

  晚上七点,四个人坐在协和对街那家老面馆里。

  秦卫国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碗清汤面,什么都没加。

  顾北辰坐他旁边,要了一碗牛肉面。钱大壮在林述对面,要了最大份的炸酱面。

  林述坐在秦卫国斜对面,要了跟上次一样的炸酱面。

  面端上来之后,前几分钟没人说话。

  秦卫国吃面的速度很慢,每夹一筷子都先把面在汤里涮一下。

  顾北辰偶尔侧头跟林述交换一个眼神,但没有开口打破那段安静。

  钱大壮吃了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吃太快了,放下筷子等了一会儿。

  秦卫国先吃完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那张桌子上的另外三个人都能听清楚。

  “你今天上午那台分离,用了多少时间找平面?”

  “前面大概十分钟在试探。找到之后用了两分钟左右把粘连掀起来。”林述说。

  “如果下次遇到同样的病例,你还需要十分钟吗?”

  “不需要。”

  “需要多久?”

  林述想了想:“大概四到五分钟。”

  秦卫国没有评价这个数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的判断已经够了。但还不够快。”

  “快不是唯一的指标。”

  “对,”秦卫国说,“快不是唯一的指标。但你找到平面的速度越快,病人术中出血的风险越小。这个差别不是体现在操作好不好上,是体现在病人术后恢复的速度上。”

  林述没有反驳。

  秦卫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回椅背,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然后说:“你在协和这一年,做手术的机会比你之前在地方医院多得多。但做得多不一定带得多。”

  “带”这个字在秦卫国嘴里没有重音,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你现在是一助,以后会是主刀。再往后,会有别人在你旁边当一助。”秦卫国说,“你现在学的那些操作,分离、止血、缝合,以后要教给别人。”

  林述安静了几秒。他没接“我在学了”那种话,他是真没认真想过“教别人”这件事。他带过实习生,教过小刘缝合,但那些都是顺手的,没当回事。

  “你那时候,”林述说,“是怎么开始带人的?”

  秦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才说:“没有‘开始’的那个时间点。就是有一天手术台上多了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然后我问了一句‘你看懂了吗’。他说懂了,我就让他下一台站近一点。”

  顾北辰在旁边插了一句:“所以您是一句话把人带上台的。”

  秦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钱大壮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没有插嘴。他低头把那碗炸酱面剩的最后几口吃完,然后把筷子放下来,抬头看了一圈。

  “那个……”他说,“林述你明天早上什么手术?”

  “没有手术。明天休息。”林述说。

  “那你有空吗?”

  “干嘛?”

  “我想看一下你那个Whipple论文的手术录像。”钱大壮说,“你之前不是说有一台的操作角度特别好?我想看看怎么个好法。”

  林述看了他一眼。这个要求本身不奇怪,但钱大壮挑的时机巧,秦卫国刚说完“以后要教给别人”,他就要来看录像。话还是那句话,味道不一样了。

  “行。”林述说,“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面馆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那几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碗上。秦卫国先站起来走了,说晚上还有一篇综述没看完。顾北辰和钱大壮在后座结账,林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秦卫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他走了。

  林述知道,秦卫国嘴里最重的话,就是这两个字了。

  林述站在面馆门口,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

  协和住院部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像一架巨大的机器在安静地运转。

  他没有立刻走回去。他打开了系统面板,他下午一直没来得及看的那次闪烁。

  【检测到宿主在复发性肝癌切除手术中,独立识别并进入重度粘连下的原始解剖间隙,完成关键分离步骤。】

  【判定依据:1.在术者未明确指示的情况下自主判断操作路径;2.通过精细试探锁定并打开被粘连覆盖的解剖平面;3.操作时间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无副损伤。】

  【碎片掉落:复发性肝癌切除(金色)x1】

  他关掉面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转身看了一眼面馆里面,顾北辰和钱大壮还在前台跟老板聊天,。

  他看了几秒,没有走回去,沿着人行道往住院部方向走去。

  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他想起秦卫国那句“你现在的判断已经够了,但还不够快”。他知道那不是催他手快。

  今天这种粘连他以前见过,没处理过同类型的,那十分钟花在重新确认自己的判断上。

  下一次,会变成四分钟。再下一次,更短。

  他继续往前走,住院部的灯光越来越近。

  周五晚上的协和安静了很多。门诊楼已经关了,只有急诊和住院部的灯亮着。

  他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值班护士正在给一个家属指路。

  他经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天花板的那道浅黄色线上滑过去,像一艘很慢的船。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秦卫国的消息,发信时间是十分钟前。

  “下次我来,希望看到你带的学生也能上手术台。”

  林述看了那句话两遍,然后打了两个字回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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