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打来的：林医生，刚转上来的脾切术后病人，意识有点不太对。你过来看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五月的夜风从领口灌进来，还带点凉。他揣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值班嘛，早走晚走，最后都得走。
监护室在住院部五楼。
他没等电梯，走楼梯，一步两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两下就没了。
推开门，值班护士正站在床尾写记录。
床上的病人半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脚在床面上轻轻动着，没去够管子，就是手脚不听使唤的那种躁动。
脾切加贲门周围血管离断，下台三个多小时，肝硬化失代偿期，六十多岁。术中出血不算少，都控住了。
这会儿，不对劲。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述走到床边，翻开病人眼睑看瞳孔。对光反射还在，比术前迟钝了一些。
“大概十五分钟前。之前一直平稳，血压心率都正常。刚才忽然开始说话，说不清楚，然后就动了。“
监护仪上，血压118/70，心率84，血氧98%，全在正常范围。可病人的表情不对。烦躁，模糊，说不成句。数字都对，人不对。
“抽个血，查血氨。“他说，“加急，四十五分钟之内出结果。“
护士转身去准备。林述低头看了眼病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皮肤偏黄，指甲盖泛着白。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按了按腹部。腹壁张力比关腹时高了一些，不是板状腹，是肝功能不全常见的腹水撑出来的那种紧。
“林医生。“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血已经送下去了。要联系家属吗？“
“先不用。等结果。“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坐了两分钟，起身，把输液泵的滴速调慢了一档。医嘱上没有这一条，病人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那袋液体按原来的速度滴下去，会加重肝病患者的液体负荷。他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调慢输液速度至80ml/h。
半小时过去。躁动没加重，也没减轻。病人眼睛睁得比之前大了些，目光却聚不到一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想说，又说不出来。
“林医生。“护士从走廊尽头探出头，“血氨结果出来了。147。“
正常值上限是60。147，翻了一倍还多。
林述的笔在病历本上停了一下，在“血氨147“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术后三个小时，意识障碍，血氨翻倍。肝性脑病，跑不了。
“准备乳果糖灌肠，30毫升，加温水至100毫升。再开一组门冬氨酸鸟氨酸，20克入液静脉滴注。“
“好。“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刚过。病人出手术室时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说话不利索。现在血氨升上来，肝功能压不住体内的代谢产物，手术的创伤还在给肝脏加码。
他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张萌。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嗯，说吧。“
“脾切加贲门周围血管离断，术后三个小时，意识障碍，血氨147。乳果糖灌肠上了，门冬氨酸鸟氨酸20克在滴。“
“……147？“张萌的声音一下就清醒了，“术后三个小时就这个数？术中用什么镇静药了？“
“术后没用。“
“那就好。“她那边像是坐直了，“药先这么走。但你给我盯紧，术后早期的肝性脑病，不一定光是肝功能的事，感染、低血糖都可能惹出来。血糖查了吗？“
“查了，正常。“
“那先按肝性脑病治。四个小时血氨要是还压不住，抗生素提前上，别等。“停了一下，“你今晚值班？“
“嗯。“
“那别睡了。这三个小时是最关键的窗口，过了这个劲儿再救，就不是降个血氨的事了。“
“知道。“
挂断电话，林述把张萌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上镇静药，排除了感染和低血糖，窗口期三个小时。都对得上。
乳果糖灌肠做完。他回到床边坐下，心里默算剂量和时间。按这个量，半小时内该有反应；没有的话，就再加一组，或者提前把抗生素提上日程。
隔了大约二十分钟，病人开始排便。林述看了看排便量和性状，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灌肠后排便约150ml，糊状，无异常气味。
回到床边，病人的躁动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大幅改善，但动作频率在降，眼睛没那么频繁地睁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林医生。“值班护士走过来，压低声音，“患者女儿一直没走，在走廊里坐着。“
“多久了？“
“从手术结束就在。差不多三个多小时了。“
林述站起来，走出监护室。走廊里的灯比监护室暗，暖黄色，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那个女人坐在长椅上，身体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势跟几个小时前手术结束时几乎一样。
“您怎么还在这？“他在她旁边坐下。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爸他怎么样了？“
“刚查了血，有几个指标出了点问题，我们已经处理了。您不用太担心。“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术后肝脏负担比平时重了些，有点压不住，我们在用药帮他降。“林述说，“您先回去休息，这儿有我们。“
女人沉默了几秒，说得很轻：“我回去也睡不着。“
林述没再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回监护室。您要喝水，护士站有热水。“
回到监护室，病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林述走过去，确认体位没压到引流管，把人翻回平卧位。病人没睁眼，呼吸依然平稳。他顺手查了一遍引流管和导尿管，引流量、颜色都正常，没有活动性出血的迹象，尿量也没问题。
他坐回椅子上，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撑得住。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凉了，他喝了一口，继续看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凌晨两点，护士送来新的血氨报告。林述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93。比147降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把报告单对折放进口袋，走到床边。病人的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也没再出现含混的呓语。他在床边站了十几秒，确认状态稳定，转身走回椅子坐下。
透过玻璃看向走廊，那个女人还坐在长椅上，头微微低着，像是靠在墙上了。
他没出去。重新坐下。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第三份血氨报告到了。68。接近正常上限的60。
稳了。
他把报告收好，重新查了瞳孔反射，比术前慢一些，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第202章 一封信
纸是普通的A4纸，折了三折，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整但不板正，有些笔画带着轻微的颤抖。
“林医生：您好。我是陈建国的女儿，就是八床那个。
我爸明天就出院了。这封信我早就想写了，从他手术那天晚上就想写，一直拖到今天，再不写就没机会了。
手术那天签字，我手抖得厉害，笔掉了一次，捡起来还是抖。您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握住我的手，把笔尖带到签名栏那儿。您的手很稳。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会儿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是您那只手让我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我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多小时，坐在长椅上，什么都没想，就看着手术室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直亮着。后来您出来了，穿着手术衣，口罩拉在下巴那儿，说手术结束了，比我预想的情况要好。您说的是“比我预想的情况要好“，没说“成功了“，也没说“没问题了“。我知道您是说实话。就这个语气，我记到现在。
那天晚上我爸意识不清楚的时候，我又看见您了。您坐在监护室床边，一晚上没挪地方。那些药我不认识，那些数字我也看不懂，我就看见您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机器。我在走廊坐了一整夜，您在监护室里也坐了一整夜。
我爸住院这几天，我问了他三次，谁把你救回来的。第一次他说不记得。第二次他说，那个医生很年轻。第三次他说，我记得他的眼睛。
我爸以前是建筑工人。他说好的瓦工砌墙，每块砖放下去之前都要看一眼水平线，就一眼，然后用抹子一压，砖就平了。他说您做手术时候的眼神，跟瓦工看水平线一样。不看第二眼，但那个距离早量好了。
我文化不高，有些话在走廊里坐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怎么说，写下来还是乱。我就是想说，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在等。后来才琢磨明白，您也在等。您等血氨降下来，我等天亮。
现在天亮了。我爸能下床了，能回家了。
谢谢您。
陈芳 2025年5月“
林述看完了那封信。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打开办公桌右边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样东西，小雅画的那幅《大树与小草》的备用打印版，他留着没扔。他把信封放在那幅画旁边，关上抽屉。
他坐回椅子上。窗外西边的天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橙红。
他打开电脑看明天的安排：上午一台胆囊切除，一台疝修补，下午门诊。
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一下。科室群的消息，护士长陈姐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院内简报，一封来自患者家属的感谢信“。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一篇一百多字的通讯稿，说明患者陈建国因肝硬化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入院，经普外科林述主治医师主刀手术、术后悉心监护，目前已康复出院。文末附了一段他刚在那封信里读过的文字，就是那三行关于“好的瓦工砌墙“的比喻。
那封信被转发了。
他往下划，看到通讯稿底部有几行小字：“通讯员按：患者女儿在信中特别提到，林述医生在手术台上'眼神坚定，不看第二眼'，这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获得了信心。“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拿起搪瓷缸子准备去接水。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钱大壮端着一杯奶茶走进来，看到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扬了扬下巴：“你这缸子比咱们科里最老的那台监护仪都古董，换一个行不行？“
“能用就行。“
“能用是能用，但你不觉得它比你新来的实习生都老吗？“
林述没接话，拿着搪瓷缸子去饮水机接了杯水，走回来坐下。钱大壮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杯奶茶放在桌角，然后看着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
“你看到院内简报没有？“
“看到了。“
“那个'好的瓦工砌墙'，是她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信？“
“下午。“
“你看了几遍？“
林述喝了一口水，没回答。钱大壮看着他那副不回答的样子，自己替他说了：“三遍以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种人，记不住的东西不会看第二遍。看了三遍才收起来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林述没否认。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着钱大壮：“你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钱大壮把那杯奶茶又往前推了推，“我是来提醒你，那封信被院办转发了，医务处的老刘今天下午在行政会上提了一嘴，说你那台手术台上的一助盲视止血被麻醉科传出去了。你现在在院里的名字比上周又多了一个标签。“
“什么标签？“
“手稳。“
林述沉默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水。
钱大壮继续说：“你知道'手稳'这俩字是怎么传开的吗？不是夸你手术漂亮，漂亮那是说给病人家属听的。是搭台的人传的，就一句话：跟你站一台，不用替那双手捏把汗。这玩意儿，比什么先进称号都值钱。“
林述把搪瓷缸子放下：“你别给我戴帽子。那台手术的术者是孟主任。“
“你别装了。“钱大壮说，“我昨天在手术室遇到孟主任，他亲口说的，'那台手术后面那部分是他做的'。“
林述没接话。
钱大壮也没继续。他站起来，把那杯奶茶又推了一下：“行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那个'网红医生'的标签可能要升级了。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