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心内、呼吸。“
“急诊待了多久？“
“两周。“
“急诊的时候上台过吗？“
“没有。“小王说，“急诊那边主要是门诊和抢救区，没进过手术室。“
林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手术安排表看了一眼，今天上午有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不算复杂，但需要配合。
“你今天上午跟我上台。先去换衣服，洗手。“
小王走了之后，陈姐留在办公室，放低声音：“林医生，这个王思远……家里是卫生系统的。“
林述的动作没停。他把手术安排表放回桌面，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患者信息。“知道了。“
“我不是让你特殊照顾他，“陈姐说，“但你也别太，你知道的，有些人你管太严了反而麻烦。“
“我按规矩带。“林述说。
陈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上午九点，无影灯亮了。病人是个中年女性，胆囊多发结石，术前评估一切正常。林述站在主刀位，器械护士已经把台上排好，分离钳、电钩、吸引器、弯钳、剪刀、持针器，整整齐齐三排。小王站在一助的位置，握着腔镜，负责视野。
“开始。“林述说。
气腹、戳卡、进镜、显露胆囊三角，都顺。渗血吸干净，解剖界限标得清楚。小王扶镜，大部分时候角度对，偶尔偏，需要林述低声提醒一句“往右偏一点“或者“再抬高半寸“。
处理胆囊动脉和胆囊管的时候，林述发现了一处很小的解剖变异，胆囊管的位置比正常低了大约一厘米，紧贴着肝总管的侧面。这种变异在腹腔镜手术里不罕见，但按常规路径操作，容易误伤肝总管。
第208章 科里来了个“皇亲国戚”
“胆囊管的位置比常规的低。“林述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我先确认胆总管的走行再离断。“
他换了一把分离钳，在胆囊管和肝总管之间做了一小段精细的分离。动作慢了一点。慢，但是稳。小王没做错什么，只是眼睛在屏幕上多盯了一下，没完全跟上节奏。
“吸引器。“林述说。
小王愣了一下才递过去。林述接过来，没吭声，继续做。
胆囊完整切除，标本袋装好。冲洗手术野、检查止血，一切正常。关腹之前，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台上的器械和纱布。
“纱布、缝针、剪刀、分离钳、吸引器头……“护士的报数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清晰平稳，她按顺序念着每一件。
然后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弯钳少了一把。“
林述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器械护士。
“清点了几遍？“
“三遍。“器械护士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台上所有器械都清过了，少一把弯钳，编号302。“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林述的视线移到器械托盘上，钳子槽里确实少了一把。他又扫了一遍手术野，没有器械留在里面。
“之前用过几把？“
“台上一共放了四把弯钳，中间递出去过一把，“器械护士说，“但递出去那把已经还回来了，还在台上。“
“那把在哪？“
器械护士翻了一下托盘：“……没有。我记的是还了，但台上现在少一把。“
林述站在手术台前，没说话，视线从托盘移到小王那边。小王手里空着，正低头整理冲洗管。
“小王，“林述说，“你刚才用了几把钳子？“
小王抬头，愣了一下：“我……我递过一把，后来放在台上了。“
“放哪了？“
小王的视线在台面上扫，叠好的纱布旁、标本袋旁、冲洗管旁，都没有。他来回扫了两三遍，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刚才好像拿了一把，然后，“
他没说完。林述也没催。
“你说，你把它放在纱布里了？“林述开口，声音没抬高。
“我……“小王的喉结动了一下，“当时手上没地方放，就随手，“
“随手。“林述重复了一遍。他没吼。
器械护士已经蹲下去翻台下的地面，巡回护士在查房间的角落。林述没动，站在主刀位看着小王。
“关腹之前清点器械，是手术室最基础的流程。“林述语速不快，“你进手术室之前有没有被教过，台上的每一件器械都得知道它在哪？“
“……教过。“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小王没说话。他刚才扶镜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收紧又松开。
几秒钟后，巡回护士的声音从台底下传过来：“找到了。在纱布堆里。“
一把弯钳从用过的纱布里被翻了出来，金属表面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林述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小王。
“关腹继续。“林述说，“你下来。“
小王摘了手套，退后一步，动作比平时慢。他走出去的时候没回头，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林述重新拿起持针器，关腹缝合。针距均匀，结打得跟平时一样稳。器械护士继续走完后续流程。关腹结束，林述摘掉手套，去洗手池边洗了三遍手。
他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顾北辰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上。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林述一眼。
“里面那个情况，我听到了。“顾北辰说，“器械护士在群里发了。“
林述没接话，接过那杯美式，没喝，就这么拿着。
“你刚才让他下来了。“
“嗯。“
“你说什么了？“
“我说关腹继续，你下来。“
顾北辰看着他，停了一拍：“……没吼他？“
“没吼。“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比吼他更狠。“
林述把美式放回顾北辰手里，转身进了更衣室。
下午，林述办公室的门开着。小王站在门口，白大褂还穿着，但扣子比上午松了一颗。他没敲门，就站在那里，等林述抬头。
林述没抬头，正在翻一份病历。“进来。“
小王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瓷砖的接缝处。
“林老师……“
“不用叫我老师。“林述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角，抬头看他，“你今天上午的事，你知道错在哪了吗？“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该随手放器械。“
“错。“
小王的视线从地面抬起来：“……错在哪？“
“你随手放器械，是因为你当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林述说，“你在想什么？“
小王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是想，家里给你安排进来的，这台手术又不算大，随手放一下能出什么事，你是这么想的吧？“
小王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述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王，看着窗外协和老楼的轮廓。
“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从哪来。“他说，“你今天做的这事，不是'做错了'，是'根本不该出现在选项里'。清点对不上，这台手术就得停，病人躺在台上，全手术室的人都得陪着找一把钳子。今天找到得快，算你运气。“
他转过身，看着小王。
“明天开始，你去洗器械室，所有手术器械，一星期。“
小王的嘴唇动了动：“……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林述说，“洗不完不许走。“
小王站在那里，眼眶泛了红，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述站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拿起病历本，翻开到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
门没敲就开了。顾北辰走进来，没关门，靠着桌对面那把椅子，没坐。
“你罚他洗器械一周？“
“是。“
“一周挺长的。“
“不记一次，他会忘。“
顾北辰看着他，没接茬。林述没看他，笔下的字一个没停。
“你这次是真生气了。“
林述没应声。
顾北辰站了一会儿，走了。门带上。
第209章 首台胰十二指肠独立主刀
周山的上午科室接受了一位六十二岁的男性病人，皮肤巩膜轻度黄染，近三个月体重掉了将近十公斤。CT提示胰头部占位，约三厘米，紧贴十二指肠降部和胆总管下端，没有明确远处转移。术前活检报“导管腺癌，中分化“。
所有条件都指向同一台手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Whipple手术。
林述看到会诊单的时候，孟学礼已经在“术者“一栏里填好了名字。黑色圆珠笔，字迹很稳，跟平时开医嘱没什么两样。
“这台手术你主刀。“
林述低头翻完病历，把术前影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我周四做术前核对，周五上午手术。“
孟学礼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你确定？“
“确定。“
“那你今天下午去跟家属谈。“
“谈过了。“林述说，“昨天晚上。“
孟学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追问，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面前那份文献，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