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铁三角’饭局
周五下午钱大壮将组饭局的消息发到群里，“协和铁三角“里@了所有人，包括张萌：“周六晚上，老地方对面新开了一家烧烤店，我踩过点了，味道还行。张萌你到了没？到了就来。“
张萌甩了个定位，人已经在协和旁边一家快捷酒店，后头跟了一句：“下午到的。开会。明天走。“
林述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病历，回了个“好“，继续低头写。顾北辰回了个句号。
周六傍晚，林述从住院部侧门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短袖，白大褂挂好，手机揣兜。六月BJ天黑得晚，西边还剩一层暖橙色。他沿着医院外侧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小街。店不大，红底白字招牌，门口几张折叠桌，塑料椅。钱大壮占了靠里一张，旁边坐着顾北辰，对面是张萌。炭火的烟从门口飘出来，孜然混着辣椒粉，风一吹过来，人先松了半截。
林述走过去，在张萌旁边坐下。她侧过头看他：“你看起来比上次瘦了。“
“没瘦。“
“下巴尖了。“
“那是光线问题。“
张萌笑了一下，没再争。她头发比上次长了些，散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手边放着一瓶开了的啤酒，杯里还剩小半杯。
钱大壮已经点好了菜：羊肉串、鸡翅、韭菜、土豆片，还有一碟花生毛豆。他正抄着筷子往每个人盘子里分，动作熟练得像是这家店的老板。
“你点酒了吗？“顾北辰问。
“点了。“钱大壮指了指桌角那箱，“每人至少两瓶，多的算我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大方。是你从来不来吃我请的饭。“
顾北辰没反驳，拿了一瓶，在桌角磕开瓶盖，倒了一杯。林述也拎了一瓶，没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凉的，带点苦，带点麦芽的甜。
四个人碰了一次杯，开始吃。前几分钟没人说话，都在对付那盘羊肉串。火候正好，外层焦脆，里面还有汁水。钱大壮吃完两串，撂下筷子，满足地呼了口气。
“行了，现在可以开始聊了。“
“聊什么？“张萌问。
“聊点正经的。先说你们科室最近有没有什么奇葩病人？“
顾北辰擦了擦手：“我前天收了一个，主诉'肚子疼'，全套检查做下来全正常。家属说病人最近备考研究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开了点助眠药，让他回去睡觉。“
“然后呢？“
“然后他回去了。昨天打电话来说肚子不疼了。“
钱大壮：“你这算什么。我上个月收了一个，女的，四十五岁，说'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检查做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最后她自己说'可能是胎动'。我差点没接住话。“
“四十五岁还能有胎动？“
“她说她信佛，觉得是佛胎。“
桌上没人接话。张萌放下筷子：“……什么？“
“佛胎。她说她肚子里有个佛。“钱大壮摊了摊手，“我转给心理科了。“
林述笑了一声。顾北辰在旁边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张萌转向他：“你最近呢？有什么奇葩的？“
林述想了想，把手里那串羊肉的最后一块肉咬下来，嚼完了才说：“暂时没有。最近都是正常病人。“
“正常病人？“钱大壮一脸不信，“你确定？你上个月做的那台门静脉高压症盲视止血，麻醉科都传遍了，你管那叫正常病人？“
“那是正常的手术。只是做得不太正常而已。“
钱大壮哼了一声，没继续争，往烤盘上放了几串新肉，扭头看张萌：“你那边呢？华西有什么新鲜的？“
张萌想了想：“华西最近收了一个，从XZ转过来的，三十多岁，反复发热半年。查了半年没结果，后来做了PET-CT，发现腹膜后有个大包块。手术做了，病理回来是结核。“
“结核长腹膜后？“
“嗯，不典型。他之前去过好几个医院，都当肿瘤在查。“
“那不也挺好的，确诊了。“
“确诊是好，但他花了半年，走了五个医院，钱也没少花。“张萌喝了口啤酒，换了个话题，“顾北辰你呢？最近有什么新鲜的？“
顾北辰搁下瓶子：“我下个月要去广州一趟。“
“出差？“
“有个学术会议，胃肠外科的。我去做个专题报告。“
钱大壮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专题报告，那是受邀的吧？“
“嗯。“顾北辰语气还是平的，但耳廓红了一点。不是酒。
“讲什么？“林述问。
“肠梗阻的微创治疗。不是什么大题目。“
“你做了那么多例，数据够的。“
“数据是够，就是写的时候有点费劲。“
“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客套。“行。下周发你。“
张萌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杯子空了，她拿起瓶子又倒了一杯。钱大壮又开了第三瓶，给每个人续上，张萌的杯子被续满的时候，她没有说“够了“。
张萌端起新续的那杯，喝了一口，放下，侧过头，像是随口问的：
“林述，你最近有没有在跟谁接触？“
林述的手在烤盘上停了一下。他把刚拿起来的鸡翅放回盘子里，抬头看她。她表情平平的，看不出来什么。
“接触什么？“
“人。对象。“
钱大壮手里的烤韭菜悬在半空。顾北辰把手机搁在桌上。
“没有。“林述说。
“没有？“张萌不太信，“你每天都待在医院里，下班回宿舍，周末要么值班要么写论文。你哪来的时间接触人？“
“所以就是没有。“
张萌看着他，看了几秒：“那你可以考虑一下。“
林述没问“考虑什么“。钱大壮把烤韭菜搁回盘里：“行了行了，你俩别在这较劲了。来来来，喝酒。“
他举杯，其他人也都举了。啤酒瓶和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述喝了半杯，撂下，夹了块烤土豆片，嚼完，开口：
“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急诊那边新来了个住院医，把导尿管插到了输精管里？“
第207章 夜宵摊上的灯
钱大壮愣了一下：“……什么？“
“导尿管。插到了输精管里。“
“那是怎么插进去的？“
“你没看急诊的病例，我也不知道。“林述说，“反正全院都知道了。“
钱大壮笑得拍桌子。顾北辰也笑了一下，很轻。张萌嘴角弯了弯，低头喝酒，没再追问。后头整顿饭，她也没再提这一茬。
后面的对话回到轻松的节奏。钱大壮讲值夜班遇到的病例，有人把灯泡塞进嘴里拿不出来，有人半夜三点来挂急诊说“我睡不着“。顾北辰偶尔插一句纠正他的医学描述，比如“那不是洗洁精，是洗衣液“，然后被钱大壮瞪一眼：“你管它是什么。“
钱大壮又加了一次单，多点了两盘烤茄子和一锅锡纸花甲。街灯全亮了，桌上的铁签子堆成一小撮。
钱大壮正跟顾北辰争“急诊科和普外科哪个更累“。顾北辰面无表情地说“急诊科“，钱大壮不服气：“你们普外科做一台手术站四个小时。“顾北辰说：“你站四个小时之后还要写四千字的术后记录，写完之后还有病人找你换药。“张萌在旁边听着，没加入，偶尔笑着来一句“你们都累，行了吧“。
林述没插话。盘子空了一半，啤酒瓶歪着。他没想走。
第二盘烤茄子端上来的时候，他才想起系统面板这回事。视野边缘安安静静，一下午都没亮过。他也没打算去管它。
“林述，“钱大壮喊他，“你吃不吃茄子？不吃我就全扫了。“
“吃。“林述夹了一块。茄子上铺着厚厚的蒜末和辣椒粉，入口软烂，带着炭火的焦香。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张萌喝完最后半杯酒，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很轻：“我下个月可能要去广州。“
钱大壮和顾北辰的争论停了。林述夹着茄子，没往嘴里送。
“广州？“钱大壮问，“华西派你去的？“
“不是。我自己申请的。“张萌说，“有个肝胆外科的专科培训项目，一年，在中山一院那边。我已经过了初筛，下个月面试。“
桌上安静了一下。林述把嘴里的茄子咽下去：“面试有把握吗？“
“有。“张萌说，“但没到最后，不敢说百分百。“
“什么时候面试？“
“下个月中。“
“面试过了的话，什么时候走？“
“九月。“
林述点了点头，没说“那很好“。他拎起啤酒瓶晃了晃，空的，放回去，没开新的。
顾北辰在旁边开口：“广州那边肝胆外科做得不错。你去了有收获。“
“我知道。“张萌说，笑了一下，“走了也可以远程嘛。你们群里发消息我还是会回的。“
钱大壮说：“那当然。你要是不回，我就打电话打到华西去。“
“那我得先换号码。“
“你敢。“
钱大壮瞪了她一眼，又起身给每人倒了一圈茶，嘴里念道着“酒不喝了，喝点茶醒醒“。林述接过来，茶不烫，正好。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侧头看街对面。协和老楼的一角从树影里露出来，几扇窗户亮着灯。灯一直亮着，跟他上夜班时看到的一样。
“林述。“张萌又开口。
“嗯？“
“你别总闷在那个办公室里，“她说，“偶尔也出来吃个饭。“
街灯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暖黄。
“我知道。“
张萌没有继续。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转向钱大壮：“你那个佛胎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钱大壮被问得一愣，然后开始讲后续，心理科怎么跟进的，评估下来是长期焦虑加睡眠剥夺闹出来的妄想状态，现在在定期复查。他说得眉飞色舞。顾北辰在旁边偶尔纠正一两个时间点，张萌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句。林述坐在旁边，没有加入讨论。
周一早上，林述正在办公室写术前核查单，护士长陈姐敲了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生。白大褂是新发的，折痕还清晰可见，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他站姿不太对，肩膀微微后仰，下巴抬着，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述桌角那幅《大树与小草》的画框上。
“林医生，这是新来的规培生，王思远。“陈姐说，“院里分到我们科室的，在你这组。“
林述搁下笔，抬头。王思远站得很松弛，不像小刘当初那种不会但以为会了的紧张。
“你之前轮转过哪些科？“